沈清顏轉過臉來。
李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從她挽起的袖口看到她額角貼著的碎髮,再看到她膝上搭著的那塊幫忙時圍的舊圍裙,最後目光落在她和林宇之間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上。
“你這樣子,坐在灶臺邊端菜,坐在桌邊招呼人,怎麼看怎麼像半個女主人了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裡,桌上的聲音停了那麼一瞬間,趙滿倉嘴裡的肉差點嗆著,陳保國端著酒碗的手定在半空中,張麗笑得肩膀直抖。
沈清顏放下筷子的動作慢了下來,指尖從碗沿上滑過去,沒抬頭,目光落在自己碗裡那塊被湯汁浸透的蘿蔔上,脖子後面慢慢浮起一層薄紅,從耳後根蔓延到側臉上。
她沒否認,也沒接話,只是伸手去拿桌上的鹹菜碟子,像是要給自己找點事做來掩蓋這片刻的失措。
全桌人的目光都在等林宇的反應。
林宇嚼著嘴裡的肉,表情沒什麼變化,目光從李嬸臉上淡掃過去,沒反駁也沒接茬,只是伸手把鹹菜碟子從沈清顏夠不太到的位置挪到了她手邊。
指節碰著碟子邊沿的瓷釉,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陳保國看了他一眼,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,沒說什麼,但嘴角壓著的那道褶子明顯比剛才深了。
趙滿倉終於把嗓子裡的肉嚥下去,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打圓場:“行了行了,人家小年輕的事別瞎起鬨,來來喝酒。”
“你少喝,”李嬸把他面前的酒碗拿遠了一寸,“你那肋骨還沒長結實呢。”
林玥不明白大人們在笑什麼,但她能感覺到氣氛是暖和的安全的,她端著水壺繞到沈清顏身後,伸出一隻手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沈清顏側過頭來。
林玥湊到她耳邊,用那種以為別人聽不見實際上全桌都能聽清的悄話聲音說:“清顏姐姐臉紅了。”
張麗笑得直拍桌子,李嬸樂得前仰後合,連一向穩重的陳保國都咳了兩聲掩飾嘴角的笑意。
沈清顏抬手揉了一下林玥的頭髮,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自然的輕顫:“吃飯,別鬧。”
林玥乖乖坐回去,一邊嚼著碗裡的肉一邊小聲嘟囔:“小宇也臉紅了。”
林宇沒臉紅,但他把臉轉向灶臺方向,假裝去看火,嘴角的線條比平時鬆了那麼一點。
屋子裡頭,炭火燒得旺,肉香和酒味攪在一塊兒,熱氣把窗戶上的霜花化開一小片,冬天的黃昏光從那片透明的地方漏進來,打在新刷的白牆上一層淡金色的影。
這是林宇重生以來最安靜的一頓飯,沒有系統警報,沒有仇人窺伺,沒有需要算計的下一步棋,只有肉湯在碗裡冒著熱氣,筷子碰著碗沿叮噹當地響,還有林玥時不時發出的滿足的小聲嘆息。
吃到快見底的時候,陳保國放下碗,從口袋裡掏出旱菸袋開始裝菸絲,他叼著菸嘴說話,含糊糊地帶著酒意:“林宇,過了年該播種了,地區那邊技術員下禮拜到,你心裡有譜沒有?”
“有。”林宇把最後一塊肉夾到林玥碗裡。
“那就好。”陳保國划著火柴點菸,霧從他鼻子底下飄出來繚繞在頭頂,他眯著眼看著對面正在收拾碗筷的沈清顏和幫忙端碗的林玥,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,“對了,今天公社來了封信,郵遞員擱大隊部了,說是省城寄來的,收件人寫的沈清顏。”
沈清顏正在疊碗的手停住了,碗摞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。
林宇的目光從灶膛上方移過來,落在陳保國臉上。
“誰寄的?”
陳保國吐了口煙,表情裡那層笑意已經褪乾淨了:“信封上沒寫寄件人,但郵戳是省城第三棉紡廠那片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