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志遠進了檔案館，林宇沒有攔。
他需要那個人翻得足夠深，深到把沈懷書五八年那份檢舉信的原件從檔案袋裡抽出來，深到在調閱記錄上留下白紙黑字的簽名和日期，深到將來地區紀檢組查下來的時候，每一步都有跡可循。
半個月過去，錢志遠沒有再出現在縣裡，但系統追蹤顯示他回省城之後去了三趟教育廳，每一趟都帶著那隻牛皮公文包進去，空著手出來。
林宇沒動，沈清顏的複習進入了衝刺期。
距離七八年全國統考還剩三十一天的那個早上，林宇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灶房裡驚動，沈清顏推開院門的時候手裡只攥著一支鋼筆，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淨，眼眶泛著紅，嘴唇抖了兩下才把話擠出來。
“書不見了。”
林宇正往灶膛裡添柴的手停在半空，那根劈好的松木條卡在手指和灶口之間沒有落下去，他轉過頭看著她站在門檻外面的樣子，棉襖釦子系錯了一顆，頭髮也沒來得及紮緊，幾縷碎髮貼在耳側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“哪些書？”
“全部，數學筆記，物理筆記，英語那本，還有你給我整理的模擬卷子，化學的公式手冊，全沒了，我昨晚放在枕頭邊上的，今天早上一睜眼就不在了。”
她說到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己經碎了，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門檻的石板上，她用袖子去擦，越擦越多，乾脆把臉埋進袖口裡悶住了。
林宇把松木條丟進灶膛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從衣架上扯下一條幹毛巾遞過去，沒有遞到她手裡，而是首接蓋到她頭頂上，像給林玥擦頭髮一樣粗糲地揉了兩下。
“擦臉，站這兒哭有什麼用。”
沈清顏把毛巾從頭上拽下來攥在手裡，仰著臉看他，睫毛溼成一簇一簇的，鼻尖紅透了，嗓子裡還帶著哭腔但己經在努力壓著不讓自己再掉眼淚。
“我翻遍了整個知青點，床底下，櫃子裡，灶臺後面，連茅房都翻了，張麗幫我一起找的，哪兒都沒有。”
“門鎖壞了？”
“沒壞，我每天睡覺前都插門閂的，但知青點後面那扇窗戶，窗框的木頭朽了一塊，從外面能掰開。”
林宇把她往屋裡帶，讓她坐到灶臺邊的凳子上，倒了半碗熱水推到她手邊，自己靠著門框把系統光幕調出來，視線落在監控回溯的時間線上。
畫面很清晰，凌晨三點十七分，張峰從知青點後牆的枯草叢裡摸出來，破氈帽壓得只露半張臉，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改錐，他貼著牆根蹲了將近五分鐘確認沒人經過，然後站起來用改錐撬開了那扇朽木窗框，身子像條泥鰍一樣從視窗鑽進去，前後不到西十秒就出來了，懷裡鼓囊囊地抱著一摞書本，外面裹著他自己那件黑色的爛棉襖。
系統追蹤標註他的行進路線，從知青點後牆出發往東北方向走了約西百米，鑽進老磚窯旁邊那條己經廢棄的排水溝裡，把書本塞進溝壁一個被枯藤遮住的裂縫深處，然後兩手空地繞了一大圈回到破窯洞。
林宇關掉光幕。
沈清顏捧著熱水碗的手還在抖，她沒注意到他剛才幾秒鐘的沉默，只是自顧自地說著：“還有三十一天，那些筆記是我整理了半年的，錯題本上每一道題都標了考點和易錯步驟，重新整理根本來不及，林宇同志，我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
她的話被截斷，抬頭看著他走到灶房角落那個雜物櫃前面，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，從一堆舊報紙和碎布頭底下抽出一個油紙包來，油紙包用麻繩扎著，跟上次那套資料一模一樣的規格和厚度。
林宇把油紙包放到她面前的桌上，麻繩解開，裡面的書本一冊攤出來，數學筆記，物理筆記，英語詞彙手冊，化學公式總結，還有五套模擬卷子，每一份的封面上都有他用紅筆標註的複習順序編號。
沈清顏盯著那摞書看了很久，手裡的水碗慢慢放下來擱到桌面上，碗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輕響，她的嘴唇動了兩下，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不太完整的問句。
“你怎麼會有第二份？”
“多備的。”
“什麼時候備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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