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
“不確定。”她扯了一下嘴角,勉強做出了一個算是笑的表情,“但總比回頭找白針婆婆強。”
我盯著她看了兩秒。她就說了這一句話,但我知道她還有話沒說完,她的眼神在說到“白樺林”的時候往旁邊躲了一下,不是那種說謊心虛的躲,而是那種知道那裡可能有問題、但現在沒力氣解釋的躲。
我收回了視線。
“行。”我說,“就順著走。”
我從淺灘的岩石上站起身來,甩了甩左手上的水珠,把目光投向黑暗的河道深處。暗河在淺灘末端收窄成一道大約兩米寬的出口,出口處的石壁上有明顯被水流沖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滑痕跡。水流在那裡加快了速度,發出沉悶的奔湧聲,像是正在擠出什麼東西。
我把目光收回來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。
渾身溼透,右臂垂在身側毫無知覺,左肩的鈍痛持續不斷,左膝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。我摸了摸懷裡的東西,請安牌還在,碧水珠還在,一塊壓在左邊腰側的石頭也還在。都還在。
“你還能走嗎?”柳青青在身後問。
我回頭看她一眼。她靠在岩石上,半睜著眼看我,嘴唇蒼白,但眼神里有種倔強的光。
“能走。”我說。
我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,把左邊肩膀伸過去,“上來。”
她沉默了一秒,然後用右手搭住我的左肩,另一隻手撐著岩石,努力把自己撐起來。我能感覺到她在發力時整個身體都在發抖,左腿的傷讓她完全站不起來,全靠上肢的力量把自己吊到我背上。當她整個人趴上來的那一刻,我左肩的舊傷被體重一壓,鈍痛猛地炸開,從肩胛骨一直扯到後頸。
我咬緊牙關,沒出聲。
左手托住她的大腿,站起來。膝蓋上磕破的口子被布料摩擦出一陣刺痛,血珠沿著小腿往下滾,滴進淺淺的水裡,散成幾縷淡紅色,在熒光苔蘚的藍光映襯下格外刺眼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口,皮肉翻開,還在往外滲血,河底的碎石渣嵌在傷口邊緣。我隨手扯了一把溼透的褲腿邊緣,往傷口上胡亂按了一下,算是止血。
“走。”
我邁出了第一步,腳下濺起水花。
暗河的水流聲在身後漸漸遠去,前方的水道收窄,但光線反而亮了一點點,不是日光,是那種天亮之前從地表透過土壤和岩層的微光,很淡,但確實存在。我循著那點光和水流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右臂垂在身側,隨著步伐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擺動著。袖口已經沒了,被我撕下來丟在那條水道里了,露出來的小臂上全是傷口和乾涸的血跡。但就在那片黑暗中,我看見了一些東西。
淡淡的,紅色的微光。
不是熒光苔蘚的那種藍光,是另一種光,更暗,更沉,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顏色。我低頭看了一眼右臂,那三道裂縫狀的傷口邊緣,那些嵌入骨肉的符文碎茬,正在黑暗中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紅光。
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我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,不是冷的,是溫的。像那年冬天,師父點了一盞油燈放在我枕頭邊,他坐在門檻上抽著煙說,“八方啊,燈不滅,人就在。”
那盞燈早就滅了。
但這一刻,那些嵌在我骨頭裡的碎茬,正在發出它最後的溫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