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
我從水龍祭壇的空地轉身,揹著柳紅棉往北跑。
右臂垂在身側完全不管用,全靠左臂撥開低垂的白樺枝條。積雪深到腳踝,每一步都發出咯吱的聲響,但身後的竹杖聲始終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不是追不上來的那種遠。是一種故意留出來的、剛好讓你覺得能跑掉的距離。
我心裡清楚這件事,但我沒辦法停下來想。左肩在撥枝條的時候被牽拉得發疼,肩胛骨的位置像有人在裡面捅了一刀,每換一次方向就鈍一下。我用左肘壓住腰側穩住柳紅棉的重量,喘氣聲粗得像拉風箱。
虎口的傷口被手套裡的泥沙反覆磨著,邊緣翻卷的皮肉滲出血珠,順著手指滴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暗紅色的點。
身後竹杖響了。
一聲。然後隔了十秒,又一聲。
我數了五下,每一下都在十秒左右,不緊不慢。白針婆婆的竹杖戳在雪地和凍土上,聲音沉悶而穩定,像有人在拿柺杖打節拍。
黃二爺的腳步聲穿插在裡面,比竹杖聲輕一些,但也能聽見。他們的步頻沒變快沒變慢,甚至沒有拉開距離。
我脊背開始發熱,不是因為跑得太累,是一種從後脖頸蔓延上來的涼意。
他媽的到底想趕我去哪兒。
我出聲了,嗓音沙啞得像在刮砂紙,不知道是說給柳紅棉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。但她沒回話。
我跑。左臂撥開一根低垂的樺樹紙條,枝條回彈打在臉上,冰涼的樹皮刮過顴骨。我沒躲,也顧不上躲。右腳踩進一個雪坑,膝蓋彎了一下,我用右腿撐了一下地面穩住身體,右臂雖然不能動,右腿還能用。
身後的竹杖聲又響了一聲。
還在那個距離,像釘死了。
我咬著牙繼續跑,左肩的鈍痛從肩胛骨一路燒到脖子根。柳紅棉的手臂環在我胸前,冰涼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鐵鏈。
跑了一陣子,空氣的味道變了。
不是那種林子裡的溼冷和松脂味,混進了一股暖烘烘的潮氣,帶著泥土被烤熱後的那種腥甜,像是掀開了冬天蓋著的地窖蓋子。這股暖意和外面的冷空氣撞在一起,在我下巴上凝成水珠,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我剎住腳步。
腳下是一道突然塌下去的地勢,像地面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開過。斜坡的盡頭,灌木叢和積雪交織的地方,露出半個人高的黑色洞穴,洞口邊緣的碎石帶著青黑色的水鏽,不像是山石自然崩的,倒像是被人鑿過又填過,後來又挖開的。
熱風從洞裡往外湧,撲在臉上的時候溼漉漉的,像夏天暴雨前的地面反潮。
深冬的地下不該有這麼暖的氣流。
我在洞口前停住,左膝彎下來撐著,用左臂穩住平衡。右臂完全用不上力,只能靠左膝和左臂維持蹲姿。喘了幾口氣,胸腔裡灌滿了那股潮溼的地熱。
然後回頭看了一眼。
黃二爺和白針婆婆站在十幾米外的白樺樹之間,和樺樹皮一樣白的月光照在他們身上,像兩根扎進雪地裡的枯樁。白針婆婆的竹杖撐在雪地上,雙手疊在杖頭,就那麼站著。黃二爺站在她旁邊半步的位置,兩隻手攏在袖子裡,也沒動。
他們沒有要往前再邁一步的意思。
我嗓子裡卡著的那口氣憋了三秒,朝他們喊了一句:“你們到底想怎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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