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7章
屋子不大,土坯牆,牆面糊了一層舊報紙。報紙上印著1958年的標題,字跡被炕煙燻得發黃,但還能辨認出幾個,“畝產”“水利”“積肥”。牆角堆著半筐乾透的草藥,味道從麻袋縫隙裡滲出來,是柴胡和炙甘草。
土炕上有個嬰兒。
全身青紫。嘴唇灰白,指甲蓋發藍。腿蜷縮著,胸腔沒有起伏,眼睛閉著。
炕沿上坐著一個人。
年輕時的陳玄真。
他大概三十出頭。臉上沒肉,顴骨高得像兩塊石頭,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,一根一根紮在皮裡。灰撲撲的藍布棉襖,袖口磨得發白,右袖上沾著暗紅色的血,已經乾透了,顏色發黑。
他面前攤著一塊藍布。
布上擺著七枚銅令碎片。從大到小排列,最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,最大的有拇指指甲那麼大。每一枚邊緣都有打磨過的痕跡,鋸齒狀,不是天然斷裂,是被人刻意打磨成這樣的。
他拿起一把骨刀。
刀柄是用什麼動物的脊椎骨磨的,泛著淡黃色的油光。刀身大概兩指寬,刃口薄得像紙。他把刀放在燭火上烤,烤到刀刃冒起一縷青煙。
然後用左手按住嬰兒的頭。
手在抖。整隻手。從手腕到指尖,像繃緊的琴絃,每一根指節都在跳。但他的動作很穩。那把刀從嬰兒眉心的位置劃下去,沿著鼻樑中線,一直劃到人中的位置。
皮膚裂開的聲音是悶的。
像用鈍刀切一塊剛從地窖裡拿出來的凍肉。沒有血,只有一種極細微的滯澀感,刀尖碰到軟骨的時候會有一個幾乎感覺不到的停頓。
他把刀放下。
用指腹把裂口撐開。
嬰兒的眉心骨還沒有完全長合。骨縫之間有一道柔軟的縫隙,淡粉色,在燭火下反著光。他把手指伸進去的時候,我聽到一個聲音,溼的,帶著黏連感的撕裂聲,像掰開一根沒煮透的藕,斷口處絲連著絲。
陳玄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拿起第一枚銅令碎片。最小的那枚,指甲蓋大小。塞進嬰兒的眉心。
銅令進去的時候,嬰兒的胸口彈了一下。
不是呼吸。是像心臟被電擊了。整個胸腔往上一挺,藍布襁褓下那一小塊皮膚鼓起又塌下,幅度很大。
陳玄真沒有停。
第二枚。左眼眶。彈起的幅度小了一點。第三枚,右眼眶。第四枚,耳後。第五枚,另一側耳後。第六枚,後頸與顱骨連線的凹陷處。每一枚塞進去,嬰兒的胸口就彈一下,一次比一次輕,幅度一次比一次小。
最後一枚。最大的那枚。
他把手在骨刀刀面上按了一下,割破了,血滴在嬰兒臉上。他沒擦。直接把那枚碎片從嬰兒張開的嘴裡放進去,沿著舌根往下推,一直推到喉嚨深處。
嬰兒沒有彈。
安靜了很久。久到我能聽到燭火在燈芯上跳,能聽到他吞嚥唾沫的聲音,能聽到牆角草藥袋裡有什麼蟲子窸窣爬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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