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5章
“青山吾兒：”
“寫這四個字的時候，我的手在抖。因為我知道，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。我也知道你心裡會有多恨我。但有些話，我只能用這張紙來告訴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把信紙翻頁。
第三頁寫得很密，字擠在一起。我能看出師父寫這頁的時候手已經不太穩了，有些筆畫拖出了長長的尾巴，像他寫字寫到一半停下來喘了口氣。
“七代容器，從第一代到第六代，都是我的孩子。你也是。”
那幾個字我從頭讀到尾，又從尾讀到頭，讀了三遍，才確定自己沒看錯。我的喉嚨發緊，後腦勺那股嗡嗡聲變得更響了，像是有人在我顱骨裡塞了一架壞掉的收音機。我把信紙拿到煤油燈下，橘黃色的光照在紙上，那些字像金色的蟲子一樣趴著不動。
“你的親生母親叫胡秀蘭。她不是胡家的人，只是恰巧姓胡。一九八六年冬天生的你，在柳家屯的土炕上。你落地時沒有哭。接生的婆子說這孩子氣脈不通，活不過三天。我用了半條命才把空命術續上你身。”
“......空命術。”
我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。不是冷靜，是我已經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咀嚼過太多次了，從井底到寒蛇潭，從石室壁畫到青色符紙，每一個地方都告訴我我這條命是假的。可當師父在信裡親口確認這件事的時候，我還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塌了。
他的字到這裡突然變散了，筆畫像被雨泡過的土牆一樣鬆開了：
“青山，你活著。陣眼不在墓中，在下一個容器的血裡。只有你活著，陣永遠不會成。”
我的視線釘在“下一個容器”五個字上，挪不開。我往下翻。
第四頁，第五頁，第六頁。
後面的內容寫得越來越急，像是有人在趕時間。他寫到了陳玄真這個名字的由來，寫到了他身上那枚銅令的真正用途，寫到了宋懷德當年為什麼不敢接我的託孤，“他欠我的，他不敢看你的臉”，寫到了我在他死後會經歷的一切，寫到了我右臂的符文字是他親手種下。
他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趕死之前把一切都說光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只寫了三行字。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間隔了一大段空白，像是他寫完第一行之後停了很久才續上。
“青山，我欠你的太多，這輩子還不了。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：不要再往前走了。陣眼不在墓裡，在你的血裡。你活著，七代奪運陣就永遠缺一個魂。”
我念完了。
我把最後那行字讀完之後沒有抬頭，握著信紙的手撐在棺材邊沿上，左手虎口的血已經把紙邊浸透了。銀手鐲還躺在棺底，我彎下腰，用左手把那隻手鐲撈起來攥在手心裡。冰涼，很輕，像一隻空掉的殼。
我身後傳來六聲滑響。
不是一聲接一聲。是六聲幾乎疊在一起的、棺材蓋滑開的聲音，像有人把六扇門同時推開了。那聲音很輕，但在靜止的石室裡被放得很大，從我背後呈扇形鋪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