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6章
我沒有回頭。
煤油燈的光晃了一下。我在那陣光晃動的間隙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紙,最後那行字上。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,不是人的腳步聲,是像乾枯的植物莖稈被折斷又碾壓的咔嚓聲,六聲連在一起,像是六具身體同時坐起來時脊椎骨與棺木摩擦的聲音。
第一縷黑色的狐毛碰到我的左腳踝時我正在把信紙折起來塞進懷裡。那觸感不是絲線或者頭髮,更像從狹窄的管子裡擠出來的什麼東西,冰涼潮溼,碰到皮膚後迅速收緊。
然後是第二縷。
第三縷。
它們從六口棺材中斷頸的乾屍處長出來,像植物的鬚根從土裡齊齊往外擠一樣,從斷頸的腔口裡爬出來,在半空中扭動著朝我伸來。那些狐毛在煤油燈的光線裡是純黑的,表面有一種油膩的、反光的光澤,尖端微微顫動,像蛇在試探獵物的溫度。
“別——”
我聽到柳紅棉的聲音從石階那邊傳過來,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但語氣很急:
“別管我,你先把信看完!”
我沒來得及回答她。第四縷狐毛纏上了我的左小臂,第五縷勒住我的腰,勒得我往前一踉蹌。左臂本來就麻,被勒住後更使不上力,我本能地往後掙了一下,狐毛反而收緊了一圈,嵌入皮膚,像被鈍刀子割進去一樣從表皮擠出一條細密的血線。
林雪的聲音從右邊傳來,帶著急促的動作聲:“別動!我潑——”
我偏頭看了一眼。林雪單腿撐著石臺邊緣,左手端起煤油燈的燈託,右腿承重,把燈託側過來朝我這邊潑了一下。幾滴煤油濺在纏住我左臂的那縷狐毛上,煤油沒有點燃,但狐毛碰到煤油後表面發出一陣滋滋的細響,像水潑在熱鍋底上,纏緊的力度鬆了一瞬。
就那一瞬。我低頭用牙咬住懷裡信紙的一角,把已經摺好的信紙往裡推了推,騰出左手。左手五個手指還在痙攣著使不上勁,我用整個掌根抓住棺材邊沿穩住身體。
讀完。必須讀完。還剩最後一頁。不,我讀完了。那三行字我讀完了。
我剛想開口說什麼,左腳踝上那縷主狐毛猛力一收,我整個人被平地拖了出去。後背擦著石磚地面,襯衣磨在石面上發出刺啦一聲,腰部和左臂上纏著的狐毛同時收緊,幾道溫熱的液體從勒痕處滲出來浸透了衣服。
我被拖向石室中央那個凹槽。
速度不快,但力道大得完全掙不開,像是被一根鐵索套住了腳踝。我用手掌撐地面試圖剎住身體,但地面太光滑,掌心蹭在石磚上發出吱的一聲,削掉一層皮,火辣辣地疼。
“媽的——”
我罵了一聲。
柳紅棉從石階邊動了。我聽到她左手扶著石階的邊緣掙扎站起來的聲音,她膝蓋撞了一下地面才穩住重心。她右手握著那把匕首,手抖得厲害,那把刀在煤油燈光下照出一道細長的影子,刀尖上下晃動,像是她連握刀的力氣都在流失。
她第一刀砍在那縷主狐毛上的時候,刀口只砍進去半寸。那縷狐毛被砍的瞬間彈跳了一下,像被掐了一下的蚯蚓,但沒斷,反而把柳紅棉的匕首夾住了。柳紅棉咬著牙往外拔刀,拔了兩次才拔出來,刀口已經卷了刃。
她罵了一句苗語。我聽不懂,但語氣是往下摔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