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
我提著鐵釺跟在兩個女人後面，沿碎石溝邊緣貓腰走了七八分鐘。
冷風灌進領口，右臂毫無知覺地垂在身側。
林雪走在最前面，左手撥開溝底的碎石，突然停住了。她側著身子，左手撐在一塊大石頭上，右腿承重，左小腿懸了起來。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碎石堆裡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袖口。
灰白色，織錦緞，雖然布料已經腐爛得經緯線都快散架了，但袖口邊緣那一圈金線繡的雲紋還能辨認出來。金線已經發黑，可雲紋的走勢清晰，是一層疊一層的如意頭，這種繡法不是普通老百姓用得起的。
林雪沒動那截袖子。她先蹲下來，把鼻子湊到離布料一兩寸的地方，吸了一下。然後她回頭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沒有腐爛的氣味，只有石灰和樟腦丸的味道，這具乾屍被特殊處理過，內臟肯定被掏空了。”
柳紅棉從後面擠過來，在我身側蹲下。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，左手中指上包著一塊從布袋撕下來的布條，布條邊緣有暗紅色的乾涸血跡。她伸出左手，沒碰那截袖子，直接探到碎石堆底部摸了一下。
摸到硬物的時候她手指停住了。
她的左手抽回來時，指尖上粘著一層淺綠色的銅鏽粉末。她把手指湊到月光下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但嘴角壓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銅器，嵌在胸口位置。”她說。
聲音很低，帶著那股透支後的虛。
我蹲下來。右臂沒法用，只能靠左手撐著地面保持平衡。我把左手伸進碎石堆裡，沿著柳紅棉剛才摸到的位置往下探。碎石很尖，硌得我左手指骨疼，本就裂開的指縫傳來一陣酸脹，但我沒鬆手。
摸到了。
一塊硬物，手掌大小，嵌在乾屍胸骨的內側。
我撥開覆蓋在乾屍身上的碎石。月光照進來，露出乾屍的上半身。那是一具完整的清朝官服乾屍，胸口位置的衣服已經被什麼東西腐蝕出一個洞，露出裡面鈣化的胸骨。胸骨表面有一道豎直的裂縫，裂縫裡嵌著一塊銅鏡碎片，只有半個手掌大，邊緣是鋸齒狀的斷裂口，像是被強行掰下來的。
銅鏡碎片沒有反射月光。
鏡面朝外，對著溝頂的方向，但月光照在上面沒有反光，反而像是被吸進去了，鏡面內部一片暗沉，像死水。
柳紅棉蹲在我身側，盯著那面銅鏡看了五秒。她用右手袖口包住左手手指，指尖避開直接接觸，隔著布料碰了一下銅鏡碎片邊緣。
“胡三太爺的巡界法器碎片。”她說。
“你確定？”
“銅色不對，不是普通的青銅鏡。”她把手指收回來，讓月光直接照在銅鏡表面，“胡家用的銅鏡摻了銀和狐骨灰，燒出來的銅色發紫，你看這鏡面的顏色。”
我低頭看。確實是紫銅色，非常暗，比普通青銅器深一號。
林雪拄著幹樹根移到另一側，她右腿承重，把身體的重心靠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，用左手撐著地面保持平衡。她沒有直接看乾屍，先看了周圍的地面有什麼腳印或痕跡，然後才把目光移到銅鏡上。
“胡三太爺的碎片怎麼會嵌在一具清朝乾屍身上？”
“說明這具乾屍是他殺的。”柳紅棉說，“而且不是普通的殺，他把法器碎片嵌在死者胸口，這是在標記領地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長生教派來探路的先行者，被胡三太爺殺了，還用巡界法器碎片釘在胸口當標記。胡三太爺在萬靈谷的根系比我想的深。
我伸出左手去取那面銅鏡。
左手用力的時候，左手指骨裂縫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，從指根傳到掌心，再沿著手腕往上爬。我咬了咬牙，把手指探進銅鏡碎片的邊緣，摳住它往外拉。銅鏡嵌得很深，像被故意打進了胸骨裡，我用指甲撬了好幾下才把它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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