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6章
我沒追問出來以後的事。
因為她沒說出來的那半句話,掛在嘴邊又咽下去了。她右手捏著左手腕內側,指甲反覆刮同一個位置,帶著一種神經質的強迫性。颳了大概四五下,她才把手放下來,擱在膝蓋上。
林雪把摺好的地圖塞進懷裡,手指在紙邊多停留了一秒。她的目光落在柳紅棉右腕上,剛才柳紅棉捏過的地方,皮膚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,不是淤青,是某種從皮下游上來的東西,閃了一下就消失了。林雪看見了,柳紅棉自己沒察覺。
地洞又安靜下來。
林雪從棉襖口袋裡摸出打火機,打著火,火苗照亮了她臉上沾著的灰和炭粉。她拿打火機照了一圈地洞的土壁,最後停在牆角堆著的碎骨上。
“這些骨頭,”她說,“刻的符文和通風道壁上的一模一樣。”
柳紅棉沒抬眼,聲音比之前更弱了些:“那是標記路徑用的。每隔一段路放一批,給走夜路的東西指方向。”
我盯著牆角那幾根灰白色的骨頭看了幾秒。脛骨上的刻痕深淺不一,有的地方刻過兩遍,像是補刀補出來的。柳紅棉的父親畫的路,用的卻是長生教的標記。這個人的身份,比柳紅棉說過的要複雜得多。
頭頂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沉悶的,帶著登山靴踩實凍土的那種聲音。大概三四個人在附近地面上走動,腳步不輕不重,踩得土層上的碎石嘩啦響了一下。
林雪立刻用右手掐滅了打火機,指尖的舊傷被火焰一燙,她咬住嘴唇沒發出聲。地洞瞬間陷入了全黑。
我在黑暗中保持不動,左手撐著地面穩住重心。腳步聲越來越近,就在頭頂正上方停了下來。
有人開口說話了。聲音隔著土層傳下來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厚棉被,但咬字還算清楚:“柳先生說了,天亮之前要把所有洞口都檢查一遍,尤其是靠近溝谷那邊的。”
另一個聲音接道:“他女兒跑了幾天了,能跑多遠?”
第一個人回:“跑不遠,帶傷呢。”
柳紅棉在黑暗中紋絲不動。但我知道她聽見了,因為她在這一刻連呼吸都停了。
頭頂的腳步聲移向東面,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漸遠了,但隱約還能聽到一句飄過來:“......要是找到了,柳先生說要活的。”
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柳紅棉才重新開始呼吸。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東西。
我在黑暗中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幾乎是貼著空氣說出來的:“你爹在找我們。”
不是問句。
柳紅棉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然後她說:“不是找我們,是找我。”
她把“我”字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用手指把那個字按進泥地裡。
林雪重新打著打火機,火光照亮柳紅棉的臉。她嘴唇發白,眼神卻很定。
她抬起右手指著地圖上那條從紅圈延伸出去的虛線,指尖在半空中跟著線走了一遍。“這條路是柳家暗路,我父親年輕的時候畫過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但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“他告訴我這條路通向長生教的核心血池。”
她頓了頓,右手放下來,搭在膝蓋上。“我爸當年進過長生教,後來他出來了。這條路是他從裡面帶出來的。”
林雪把地圖摺好揣進懷裡,抬頭看了柳紅棉一眼,沒說話。但我看見她在折地圖的時候手指在紙邊又停留了一秒。她在用指腹比劃虛線的走向,記住了第一段路形。
柳紅棉把打火機放在地上,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。她深吸一口氣,正想說什麼,頭頂忽然又傳來一聲喊叫,比剛才近得多,像是站在地洞正上方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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