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4章
水面上方穹頂的鐵鏈還在微微晃動，暗紅色的光裹著整座水宮。
我用左膝頂住棺材邊緣借力，左手抵著沉重的石棺蓋，一點一點往側面推。
右臂懸在身側完全使不上力，骨茬刺出袖口的地方滲著暗色的血。左膝的撞擊傷每次頂實了石臺就傳來一陣鈍痛，像有人拿生鏽的錐子往骨頭縫裡鑽。棺蓋的厚度超出了我的預判，那不是普通的石板，是整塊青石鑿出來的，表面磨得光滑，底下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漆泥。
我推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，棺蓋才移開一巴掌寬的縫隙。
棺材湧出一股氣流，悶熱潮氣，裹著濃烈的朽木與幹血混合的味道。不是新鮮的血腥氣，是那種陳年累月沉澱下來的鐵鏽與肉糜的氣味，像開啟一個密封了幾十年的地窖，裡面全是腐爛的醃肉。
柳紅棉從右側探過頭來。她沒說話，右手按著腰後的九節鞭，左手指甲蓋下那些灰黑色紋路在暗紅色光線裡顯得更扎眼。她嘴唇在動，像是在默數什麼，但數到“三”之後就停了，顴骨咬緊，又重新從“一”開始。
林雪用右手撐著棺壁穩住身體，左小腿不敢沾地，踮著腳尖點在石臺邊緣。她把火摺子從後方遞過來，火光擦著我耳廓過去，照亮了棺材內壁的第一寸。
棺材內壁不是空的。
密密麻麻全是暗紅色的血絲，手指粗，像活物的血管在木頭裡紮根。那些絲線從棺壁深處長出來，交錯攀附，每一條中央都纏著一截白色的光帶。不是實體的東西，是半透明的，像霧凝聚成了一根繩子。
那些繩子在動。
最粗的那一根離棺沿不到一尺，它的一端連著棺材底部，另一端伸向棺材內壁深處。白光的表面浮著細細的青色紋路，像人皮膚上暴起的血管。我盯著它看了兩秒，才意識到那是什麼。
是魂魄的碎片。
師父陳玄真的魂魄碎片被人用鎖魂絲一條一條地從體內抽出來，繃緊後固定在棺材內壁上。
白光在火摺子的光照下微微顫動，像是感知到了外面有活人的體溫。我左手指尖攥緊棺沿，指節發白，掌心咬破的傷口被棺沿的稜角硌得又往外滲了幾滴血。
棺材內壁亮起來的那一瞬間，我才注意到棺材正對著的那面牆是什麼。
牆面上不是石頭，是一層被暗紅色血液浸透的石灰岩。棺材蓋推開一半之後，那股帶著鐵鏽氣味的腐敗氣體湧到牆面上，牆面像被什麼東西激活了，從下往上浮現出一排一排的字。
紅色的字。
每一排都是一個名字，從下往上排列，最下面一行刻著“陳玄真”，字跡跟棺材面上的硃砂一模一樣，潮溼反光。再往下一行被灰塵遮住了，但露出的筆畫能看出來刻的是同一個姓氏。
林雪把火摺子往前遞了遞，我看清了更上面的字。
陳大柱。
陳滿福。
陳壽山。
陳金貴。
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生辰八字和一行小字。死亡時辰。最上面的那一行字型最老，風化到邊緣模糊，筆畫被石灰岩表面的腐蝕坑洞打斷，但名字部分還能辨認。
“陳八方·正德十二年。”
我站在那個位置，左手臂懸空，右手垂在身側，左膝頂著棺沿，一動不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