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5章
然後我抬手去摸那個名字。
左手指尖碰到刻痕的瞬間，指腹傳來粗糲的觸感。刻這個字的人手勁很大，“八”字第一筆落刀極深，像是用鐵釺鑿出來的，溝槽裡嵌著一層黑褐色的幹血殼。我的指腹在那道溝槽裡來回摩擦，一遍，兩遍，三遍，把幹血殼碾碎了，露出底下發白的石頭。
我不認識刻這個字的人。
但他叫陳八方。
柳紅棉從我身側走過來，蹲在棺材邊緣，低頭看著棺材底部。她的身體繃得很緊，右手握著九節鞭中部，指節上爬滿灰黑色紋路。她的嘴唇在動，無聲地數著。
“......五、六......六......”
她閉了一下眼，然後睜開，用更小的聲音重數：“一、二、三......”
棺材底部鋪著一層暗黃色的屍蠟，像凝固的豬油一樣厚實，表面結了一層乾裂的硬殼。屍蠟層下面埋著一具乾屍，穿著清朝官服，黑色補服上綴著暗紅色的海水江牙紋。乾屍平躺著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，官服胸口的位置插著七枚銅釘，從第一個紐扣的位置依次斜排下來，呈北斗七星的形狀，沒入體內只剩下指甲蓋長的釘尾。
釘尾在暗紅色光線下反著銅綠色的鏽光。
柳紅棉停止了計數。她的手在發抖，不是害怕的抖，是那種被什麼資訊擊中之後的肌肉痙攣。她張了張嘴，聲帶先於聲音震動了一下，然後才擠出幾個字。
“七枚......他等了你七次。”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。
棺材內壁的鎖魂絲中央，那條最粗的白色光帶緩緩轉了過來。
它的一端正連著棺材底部的屍蠟層，另一端正對著我的方向。光帶的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透明輪廓，像一個人形，一雙手、肩膀的弧度、頭顱的側影。
輪廓的嘴張開了。
聲音很輕，很乾，像長時間沒有說話的人第一次嘗試發聲時的破音。
“八方......你終於來了。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是師父的聲音。
比我記憶中老了二十年。不，三十年。聲音裡的每一個字都像從枯井底部打上來的水，帶著淤泥和腐葉的氣味，但字的輪廓還是清楚的。
柳紅棉的呼吸停了一下。她的眼球快速轉動，從棺材底部掃到鎖魂絲，從鎖魂絲掃到我的臉，最後落在棺材正對的牆壁上那些名字。陳玄真三個字正對著她。
她什麼都沒說。只是按在九節鞭上的右手，拇指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，掐出了血。
林雪的火摺子在手裡晃了一下，火苗被一股從棺材縫隙裡湧出的陰冷氣流壓矮了半寸，又彈回來。她的眼神沒有離開牆壁上的刻字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我左手的指尖還按在“八”字的最後一筆上，沒有鬆開。
棺材內壁的光帶微微震動了一下。它對外的末端脫離了一小截，是一隻手形的白光輪廓，五根半透明的手指從鎖魂絲網裡抽出來，朝我的方向伸過來。
伸到一半，鎖魂絲猛地收緊。
那隻光手被拽回棺材內壁，發出類似皮筋繃緊的悶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