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8章
林雪看見了。
她看見我用左手按住右臂的那一瞬間,整個人僵了一下。然後她拄著幹樹根往前挪了半步,讓身體的重心更穩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,但她的左手不自覺地伸進了衣袋裡。那個存放硃砂符紙的位置。
白影障壁上的細長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想選哪一個?”
宋懷德從隊伍最後面走出來。他從懷裡抽出青銅古鏡的時候,鏡面上已經有了裂紋,不是新裂的,是之前就有的舊裂紋,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,像蛛網一樣從鏡心往外延展。只是之前被古鏡自身的黃銅光遮住了,現在在磷火的映襯下,那些裂紋暴露無遺。
他把古鏡對準白影障壁。
鏡面射出最後一束黃銅色光。不是明亮的那種,是暗沉的、像老銅器上打磨出來的光澤,帶著一種壓迫感。光束撞在白影障壁上的瞬間,七隻白狐同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。不是慘叫,是憤怒的嘶鳴。障壁像被高溫烙鐵燙到的塑膠膜一樣從光束接觸點開始向四周扭曲、凹陷,然後撕裂開來,露出後面漆黑的洞口。
但古鏡在光束射出的同時碎了。
裂紋從鏡心延伸到邊緣,然後整片鏡面像玻璃一樣炸開,銅片和玻璃茬子散落在石臺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,叮叮噹噹地在靜夜裡盪開。鏡框在宋懷德手裡只剩一個空殼,邊緣還在冒著絲絲縷縷的餘溫。
在障壁開始重聚的那一瞬間,宋懷德沒有拉我跑。
他轉身了。
反手扣住我的左肩,另一隻手掐上我的脖子,把我整個人往洞口側的巖壁上一推,後腦勺撞在粗糙的石面上,磕得我眼前一黑,金星亂冒。我想用左手去掰他的手,但他的力氣比我想象的大,不是那種蠻力,是精準的、不帶多餘浪費的力道,每一根手指都掐在正好讓人喘不過氣又不會立刻窒息的點上。
他的臉湊到我眼前,下巴幾乎貼在我的鼻尖上。
他的呼吸是平穩的,一條不紊的,像剛做完一件該做的事,臉上沒有憤怒,沒有急躁。他把臉湊近了,壓低聲音說:
“賢侄,我沒有退路了。青銅鏡碎了,怨魔王鎮不住,狐狸追到了門口。你跟我說,進,還是不進?”
他的手指沒有加力,就那樣放著。
我知道他在等什麼。
他等的不是回答,他在等我承認,除此之外,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。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慈悲,沒有算計得逞的得意,什麼都沒有,像兩口枯井,乾淨得讓人發毛。我知道他不是在逼我,他只是在做他該做的事,把我逼到角落裡,讓我自己說出那句話。這樣他就不是劊子手,他只是“給了選擇的人”。
我想起師父。
想起師父在破廟裡嚥氣前看著我的眼神,想起宋懷德在據點裡用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“柳家血脈果然好用”,想起父親在石碑下刻的七排名字而我的那一排後面空著的死亡日期。
我笑了一聲。
不是故意的,是嗓子眼裡自己冒出來的。短促、失真,像是被掐斷的半口氣。
宋懷德的手鬆了一點。
“你笑什麼?”
我沒有回答他。左手用力推開他掐在我脖子上的那隻手,力道不大,但夠用,把他的手掌從我喉嚨上滑開。他退了一步,眯起眼睛看我,沒有阻止。
骨牌圓盤掉在地上,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。我彎腰撿起它,用左手握著,轉身面對白影障壁,那張人臉正在重新凝聚,細長的眼睛從霧氣裡浮現出來,像剛從水裡浮出來的面孔,直勾勾地看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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