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8章
暗河的水聲在我們身後漸漸遠去了。
我用左手撐著一塊溼漉漉的石頭,把自己從裂隙裡拖了出來。眼前是一排排石柱,密密麻麻地杵在灰色霧氣裡,看不到盡頭。空氣裡的味道從陳皮鐵鏽變成了另一種。腥、酸、帶一點甜,像動物屍體放久了以後那種腐敗的氣味。
地面鋪著碎骨渣。踩上去嘎吱響,不是整根的骨頭,是骨茬碎裂後的小片,白慘慘地嵌在黑色的硬土裡。
柳紅棉從身後跟出來,肩上架著林雪。林雪的左小腿不敢沾地,她拄著一根從白骨堆裡撿來的半截腿骨當柺杖,每一步都是右腿跳著走,然後那根腿骨戳進土裡撐住,再跳下一步。柳紅棉在她腰側扶著,不讓她失衡,但柳紅棉自己的左手甲床發黑,握著林雪腰側時指尖在微微痙攣。
宋懷德最後一個出來。他把手裡的鐵釺在骨渣裡戳了兩下,抬頭看了看那些石柱的方向,然後什麼也沒說,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。
我停下來了。
迴廊兩側豎著至少上百根石柱,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那麼粗,柱體發青,像是被水泡了幾百年之後晾乾的。每根柱子上都綁著乾屍,鐵鏈從肩膀繞到腰,再從腰繞到腳踝,人的姿勢已經被固定成了一根立著的樁子。
皮膚是幹縮的,貼在骨頭上,像裹了一層臘黃的紙。但胸口那一塊是活的。
那塊肉沒幹。它還在,溼漉漉地嵌在乾屍的胸骨位置,大約巴掌大小,上面刻著字。字是凸起來的,像胎記,但不是胎記。它在滲油,淡黃色的油脂沿著字的筆畫慢慢往下淌,滴到地上就凝成一顆黃色的珠子。
我往前走,數著柱子上的名字。有些名字我見過,不過是在我家堂口的老賬本上。
第七根柱子上,乾屍胸口刻著“王守義”。
第十一根,“張德全”。
第十七根,“趙大志”。
第十八根,我停住了。
“陳青山”。
那三個字刻在一塊比我巴掌還大的活肉上,油脂滲得比別人多,順著鐵鏈往下淌,在鐵鏈上凝了一層發黃的膜。乾屍的臉已經縮成一團,看不出五官,只有一張嘴還張開著,像死前最後一口氣還沒吐完。
我站在那裡,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柳紅棉走到我旁邊,把林雪扶著靠在一根乾淨的柱子上。她也看見了那個名字,沒說話,只是彎下腰撿起一片碎骨頭,在手上掂了掂。
宋懷德站在幾步外,鐵釺撐著地面,眼睛看著乾屍的胸口說:“這些名字不是隨便刻的。長生教每一代容器家裡的直系遠祖,都會在這裡留一筆。不是記功,是記賬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裡沒有顫抖,但也沒有得意。
“你祖師爺欠的債,寫在你爺爺這些人的胸口上,等你來了再看。”
我看著“陳青山”那三個字,感覺喉嚨裡堵了東西。
右邊袖子下面那截完全失去知覺的胳膊突然抖了一下。不是肌肉在抖,是骨頭在抖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骨髓裡面往外脹,要把骨頭撐開。
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袖口,布面上有一小塊暗褐色的印子,是提前滲出來的血,但不多。
柳紅棉注意到我的動作,抬眼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手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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