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1章
我站起身。右臂殘肢撐住右膝蹲起時，尺骨側的骨茬摩擦發出咯吱聲，我聽見了，柳紅棉也聽見了。她沒看我。
“往前還是退？”她問。
我沒有答。我用右手從懷裡掏出那塊卵石，朝正東方向的霧氣裡劃了一下。橢圓形石頭的稜角在霧裡割出一條短暫的弧線，弧線劃過的地方霧氣散開了不到三秒又合攏，露出地面的異常，泥水上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油光。不是沼澤水面該有的自然反光，是更稠、更厚的油脂滲出來的光澤，像一鍋燉爛了的肉湯表面凝住的那層油脂，被什麼溫度融化了，正往泥裡滲。
柳紅棉半蹲著把右手食指插進泥灘。拔出來時，指尖沾了一層暗紅色的黏稠物。她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，搓不開。湊近鼻尖聞了聞，然後把手握成了拳。
“是狐火引子，”她說，“它在我們腳底下鋪好了東西。”
她的聲音沒有起伏，但說她右肩撞到石壁時沒吭聲的人，此刻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，左臂刺青處正在發燙，隔著衣服都能看到那處布料微微隆起，像皮下有什麼東西在翻。
身後密道出口傳來一聲悶響。
白狐在封門的碎石堆上拍了三下。一拍，停頓，然後兩下連拍，不是天然落石的聲音，是故意的節奏。
是挑釁。
林雪靠在枯樹根上，頭歪到一邊，口角流出一條黑水線。黑水滴在地面泥裡冒了三個泡，滲入速度異常快，像泥底下有東西在吸。我盯著那三個腳印，我自己的右腳、左腳、剛才蹲下時手撐地的印子之間，三塊半埋在泥裡的腐木樁底部，同時亮起極淡的藍光。
不是連續的，是一閃一閃的，像快要熄滅的熒光菌絲從木頭裡往外透。
藍光亮起時，三點在地面上連成一個等邊三角形，正好把我們三個放在正中間。
我用牙咬住卵石的稜角，發力。左手不能動，只能用嘴輔助，把卵石上沾的泥灰刮下來，然後一口唾沫吐在自己鞋底前緣，把泥灰抹上去。很蠢的辦法，但泥灰從卵石上刮下來的那一刻，藍光確實沒有蔓延到我鞋底的位置。證明狐火引子對乾的東西起燃慢一些。
“你往地窨子跑。”柳紅棉說。
她沒指方向，但我順著她下巴努了一下的位置看過去，西南方向大約三十步外有一段半露在地面的青灰色磚牆，牆體的一半塌陷在地裡，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口子，像半張開的嘴。
“三面都鋪了，”柳紅棉又說，“就留了那一條路沒鋪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對，尾音下墜，聽不出是猶豫還是威脅。她用牙齒咬住下唇，把嘴唇咬白了，才鬆開。我看著她的眼睛，看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個表情，就是她在父親乾屍前跪下時撿起來半塊玉佩。
“你爹的暗賬，”我問，“那條路畫了骷髏？”
柳紅棉沒答。她把林雪從枯樹根上扛起來，邁出腿，往地窨子方向走。每一步踩下去都把泥面壓出水來，藍光在她腳後跟的位置被幹泥灰壓制了一下，隨即又亮起來，像螞蟻圍住一塊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