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2章
我攥著卵石跟上去。右臂殘肢每甩一下都有骨茬摩擦的聲音從紗布裡傳出來,痛感已經升到跟冷一樣麻木的位置,變成一種持續存在的背景音。右手小指沒有知覺,虎口的老傷被卵石稜角硌得重新裂開,血流到卵石表面,我沒擦。
不到四步的距離,我聞到了狐火引子裡的人血甜腥味變濃,濃到像吃了一口腐肉含在嘴裡。我低下頭,腳邊第二塊腐木樁底部的藍光已經開始往上爬,沿著木樁的裂紋像液體一樣滲透,每上爬一寸就發出細微的嗶剝聲,像骨頭在火裡炸裂。
“七十步。”柳紅棉突然說。
她扛著林雪走在前面,步伐已經穩下來了,左肩和腰部配合著接住林雪的重量,不再有剛才那種發抖的踉蹌。她的聲音從肩上傳回來:“那扇門進去,踩實三秒,地面石板下的東西就會鎖死。”
我走到地窨子門口時,右肩撞到門框的石稜上。鐵鏈彈打的紅腫處被石稜的銳角磕破,紗布下滲透來的溫熱感一下子變明顯了。我用右臂殘肢撐住門框邊沿,翻進地窨子。右膝先著地緩衝,右肩的舊傷又撞了一下。
柳紅棉在把林雪拖進門時,用左手擋了一下門框內側。我聽見一聲非常細微的刮擦聲,然後是她的抽氣聲,不是剛抽的,是憋了一會兒沒憋住,才漏出來的。她的左小臂從門框內側一根倒刺木棍上拖過去,木刺刮破袖子,在皮肉上劃出一道三寸長的淺口。傷口邊緣沾了木棍上的黑色腐汁,黑汁正順著她皮膚上的血線往外滲。
她沒看自己的傷口,把林雪放下來靠在屋角,然後抬頭。
地窨子內部比外面黑很多。夜霧只漫延到門口就停住了,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外面。我從她手裡接過手電筒,開啟。光柱只能照到三米,再往前的空間被一種灰黃色的霧氣吞沒了。
那不是夜霧。灰黃色的霧沒有味道,乾淨得不正常。我聞過霧氣的各種味道,腐木、屍油、陰煞氣,但從沒聞過完全無味的霧氣。它像一堵牆,把手電的光吃掉。
我用手電的光柱掃過地窨子中央。供桌,破舊的木製,桌腿已經發黑髮黴,桌面被灰黃色霧吞了一半。光柱停在供桌中央的一個東西上,紙人。
白紙,紅字,寫著“柳紅棉”。繁體。筆畫很穩,字距均勻,是那種寫了半輩子字的人才能保持的力度。那個“柳”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,收筆處習慣性地往回勾了一下,形成一個極小的回鉤,我見過這個習慣。在柳三變的暗賬最後一頁上,那個帶血的手寫註釋的“柳”字,最後一筆也是同樣的回鉤。
紙人胸口插著一根銀簪。
簪頭是手工打製的梅花形,五瓣梅花,每瓣邊緣都有手工挫磨的細痕,不是機器壓製的那種均勻。簪身刻著兩排細密的符文,從簪頭一直延續到簪尖。
柳紅棉盯著紙人,左臂的刺青開始透過袖子發燙,我能看見她袖口布料下微微隆起的符文輪廓。皮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升溫,像一枚燒紅的烙鐵從肉裡往外逼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聲音發啞:“這是我爹的字。他拿自己的筆跡留在這裡,是什麼意思?”
我沒有答。我低頭看腳底。
我右腳踩進地窨子地面時,腳下的土不是硬的,是一層壓實的乾草,乾草下是平整的石板。邊緣有縫隙,細到手指都插不進去,但縫隙裡有極微弱的氣流往上滲,帶著一種乾燥的、像舊書頁翻動的氣味。
我站定三秒。
三秒後,腳底的石板縫隙裡,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嗒聲。
鎖簧彈入卡槽的聲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