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3章
右腳踩在乾草上的時候,腳底的石板沒有再往下沉。
鎖簧已經彈死了。我蹲下來,右臂垂在身側,像綁了一根死木頭。骨茬在紗布底下錯了一下位,不是尖銳的疼,是鈍的,像有人拿石頭碾碎了骨頭茬子又從裡面往外推。我沒吭聲,把重心挪到右膝蓋上。
左臂也垂著。從肩到指尖一道冷線,像有人把冰水從鎖骨灌進去順著骨頭縫往下淌。衣服袖子蹭到地面時我不知道它碰到了土,指尖沒有觸感。
柳紅棉蹲在我對面。
她把左手掌按在供桌腿旁邊的地面上,掌心貼著泥土。右手搭在膝蓋上沒動,右肩紅腫處的衣服繃得很緊。一隻鐵色蠱蟲從她虎口爬出來,沿著指尖鑽進了地縫。
蟲子鑽進去之後,地面浮起一道極細的凸線。
像什麼東西在地皮下游。
凸線繞著供桌底座走了一圈,在一處新土跟前停下來。柳紅棉側著頭把耳朵湊過去聽。她舌尖的傷口又滲了一點血出來,舔了一下上顎,嚥了下去。
這個動作很小。
但我看見了。
空氣中開始出現一股硫磺味。不是火柴擦過的氣味,是礦石加熱後才有的那種刺鼻味道,從牆壁泥縫裡往外滲。我鼻翼翕動了一下,鼻孔裡一陣灼燒感。
我沒辦法用手撥開供桌腿邊的碎石。左臂抬不起來,右臂完全不聽使喚。我用右腳的前掌把碎石往旁邊撥,一塊石頭滾到供桌腿另一側,碰到了什麼東西,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聲,像指甲蓋敲在幹木頭上。
柳紅棉收回壓在地面的左掌。
她指甲縫裡夾著一小塊深紅色的泥土,用拇指搓了搓,湊到鼻尖聞。動作很慢。慢到每一個細節都像在確認什麼。
“這是我爹配的血祭土染的顏色。”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,“他用的配方里有一味我小時候幫他兌過的東西。比例我記得。”
那種平。
是人到了極限才會有的平。我見過兩次。一次是我師父提起柳家滅門那天,一次是鐵匠鋪老宋的老婆上吊前一天晚上。
我沒接話。
她把左手兩根手指夾住蠱蟲尾巴從土裡拉出來。蠱蟲尾部夾著一張疊成四折的黃符紙,紙張邊緣已經被泥土染黑了。紙角上幾粒碎土落在供桌檯面上,發出細小的摩擦聲,像擱了一層細沙在木板上。
我往供桌方向挪了一步。右臂隨著身體晃動甩了一下,骨茬磨擦的痛感從肩膀炸到後腦勺,額角開始冒汗。
柳紅棉把符紙攤開在自己的左膝蓋上。
紙張背面的暗紅色血字在灰黃色霧氣的微光下浮現出來。字很小,但筆跡不需要仔細看就能認,那種特有的拖長最後一筆的寫法,我在暗賬上見過無數次。
血書開頭四個字是“吾女紅棉”。
她看到這四個字時手停住了。沒有翻頁,就那樣按著紙張的兩角,停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。
她沒有抬頭。
我也沒有催她。
地窨子四壁的泥縫裡,硫磺味突然變濃了。從能聞到的淡變成了嗆鼻子的濃,只用了不到十秒。我的鼻子裡像被人灌了一勺辣椒水,眼眶開始發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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