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8章
我縮著脖子，用肩膀擋住從洞壁湧出的寒氣，跟在柳紅棉身後穿過那道裂縫。
通道大概有三四尺寬，兩側牆壁上釘滿了東西，不是石頭，是蛇皮。蛇皮的氣味濃得嗆人，像悶了幾十年的草藥和鐵鏽混在一起，鑽進鼻子就散不掉。蛇皮被鐵釘釘在牆上，大的有半人高，小的只有巴掌大小，有的幹縮卷邊，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蛇形輪廓。在苔蘚的微光下，那些皮呈現出一種灰黑的色調，像一面面舊旗子掛在牆上，被氣流帶得微微抖動。
柳紅棉走了幾步就停住了。
她站在通道中間，右手無意識地抬起來，食指指向洞壁東南角一塊被釘得最高的蛇皮。那塊皮比其他的粗，顏色也更深，表面有一種暗褐色的斑紋，不像其他蛇皮那樣均勻。
“那是我爹的皮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，但我看見她左臂繃帶下滲血的範圍擴大了一圈。她剛才那一下用力，傷口又崩開了。
“你怎麼認出來的？”我問。
“那個疤。”她說，“他右腰被柳家鐵鞭打過一次，那塊皮的紋路斷了。”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那塊蛇皮靠近邊緣的位置確實有一處不規則的凹陷，紋路在那裡中斷，像是傷愈後留下的疤痕。蛇皮被釘在牆上至少有十幾二十年了，鐵釘已經鏽進皮裡，鏽跡沿著皮的紋理擴散成暗紅色的脈絡。
柳紅棉站在那兒，身體像被釘住一樣僵著。她右手臂正在消退的蛇鱗在這一刻又猛地鼓起來一層。不是因為情緒波動，是她的身體對那皮上的氣息產生了本能的反應。
“你別碰它。”我說。
但我的手抬不起來，沒辦法按住她。右臂骨折處每動一下都像刀刮骨茬，左臂徹底垂在身側使不上力。我只能側過身，用肩膀擋住她前方。
柳紅棉沒理我。
她蹲下來，伸出左手，用指甲在那塊蛇皮表面劃了一下。她的左臂繃帶滲出的血順著指關節滴在蛇皮上。蛇皮在接觸到血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嘶響，像燒紅的鐵碰到水。
然後蛇皮下方的牆面開始滲東西。
不是水，是暗紅色的灰燼。那些灰燼從蛇皮邊緣的釘孔中湧出來，越聚越多，在空氣中懸浮著，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聚攏在一起，慢慢凝成一張中年男人的臉。
那張臉的表情很模糊，五官像是被水泡過的紙，有些地方缺了一塊，有些地方多餘地疊在一起。但能看出輪廓，和冰牆裂縫裡那個聲音的主人一樣，是柳三變。
灰燼人臉開口說話了。聲音不是從臉上發出來的，是從牆裡面傳出來的，悶悶的，像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說話。和冰牆裂縫中的留音是同一個聲音，但這一次語速更慢，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口氣的距離。
“紅棉。”
柳紅棉的右手猛地攥緊了。她右臂的蛇鱗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迅速向脖頸蔓延，一片疊著一片往外擠，鱗片邊緣割破了袖口的布料。
“你出生那天......爹就把種子埋進去了。”
柳紅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，整個人晃了一下。她用右手死死掐住左臂蛇鱗刺青的區域，指甲陷進去也不松，直到手背滲出血。
“不是要害你。”灰燼人臉的聲音開始出現輕微的顫抖，像被什麼東西干擾了，“是讓你活下來。”
柳紅棉沒有哭。她的眼眶紅了一圈，但沒有眼淚。她蹲在那兒，左手還懸在蛇皮上方，指尖在發抖。
“種子......是什麼？”
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幾乎是平靜的。但她的右手手背蛇鱗猛地褪去了一層。是情緒衝擊壓倒了蠱蟲。
灰燼人臉沉默了兩三秒。它的輪廓開始晃動，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頭砸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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