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4章
我們從山神廟後牆那條裂縫鑽出來時,天已經全亮了。
灰白色的天光刺得我那隻還能用的眼睛眯了一下,裂隙裡的風沒停過,但空氣中那股子香灰味已經被風雪灌沒了。我掏出懷裡那張地圖,陳玄真用淡墨畫的路線在紙面上蜿蜒向北。從廟後的裂隙穿過一片落葉松林,繞過一截塌了一半的山脊,然後沿一條凍住的溪溝往北走。
柳紅棉走在我左邊半步,她左臂垂著,手掌虛按在腰後的骨刀上。她沒說話,但每走幾步就側一下頭看風向,像是在確認我們的氣味有沒有被風帶走。
我沒問她為什麼這麼緊張。我也不用問。
走了大約兩個鐘頭,雪越下越密,天地之間的邊界被磨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毛玻璃。腳下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,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紮下去,體力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消耗。
林雪是在一條背風石縫裡被找到的。
她蜷縮在一塊突出的花崗岩下方,半邊身子被落雪埋了,嘴唇凍得發紫,左小腿的褲管被骨折的腫脹撐得繃緊,像是隨時要裂開。柳紅棉先蹲下去的,她用右手探了探林雪的脖頸,頸側那道蠱蟲傷口比之前又深了半寸,蟲尾在皮膚下有一小截可見的蠕動,但人還活著。
“她醒了多久?”我問。
“看凍傷程度,不到一個時辰。”柳紅棉從懷裡掏出一個粗瓷瓶,倒了幾粒黑色的藥丸塞進林雪嘴裡,又用水壺灌了一口。林雪被嗆得咳了兩聲,眼睛睜開了一條縫,看到是我,她沒說話,但右手動了動,像是想抓住什麼。
我蹲下來,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,很冰。我把自己腰側那個布袋裡止血的藥翻出來,塞進她手裡。
“先拿著。”我說。
她沒看藥,看著我。那個眼神說不上恐慌,更像是在確認我還活著。
我別開了目光。
我們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。風雪沒有停的趨勢,反而到了午後颳得更猛。地圖上標註的萬靈谷入口就在前方,但能見度已經降到不足十米,只能靠腳感分辨面前是平地還是斷崖。
下午兩點左右,我們終於站在了冰崖下方。
所謂萬靈谷的入口,是從兩座山之間劈開的一條裂縫,寬度只夠一輛馬車透過,兩側的巖壁上覆著幾百年積下來的冰殼,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種死氣沉沉的青光。谷口前是一大片亂石堆,石頭被凍得結了一層薄冰,踩上去腳底打滑。
我停下來看了那張地圖最後一眼。
然後右臂就炸了。
不是形容,是真的有東西從裡面往外撐,袖口下傳來一陣密集的布料撕裂聲,像有人往衣服裡塞了一把釘子在往外扎。我低頭看的時候,看見一排白毛從袖口邊緣鑽了出來,每一根都有火柴棍粗細,毛尖上掛著暗紅色的血珠。
不是幻覺。
我愣住了大概一秒鐘。那一秒鐘裡我腦子裡想的不是怎麼辦,而是,操,這次比上次快多了。
然後癢意就來了。不是皮膚表面的癢,是骨頭縫裡有無數只螞蟻在往外鑽的那種癢,從肩膀一直到指尖,整條右臂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裝滿鐵針的罐子然後劇烈搖晃。我那只有知覺的左手本能地要伸過去抓,但在半路上硬生生停住了,我記得林雪說過的話,每一次觸碰都會加速擴散。
“八方!”
林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啞得厲害,帶著因蠱蟲壓迫聲帶的沙啞。她左腿骨折不能快跑,但我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單手撐地拖行聲。她在往我這邊爬。
“別過來!”
我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下巴猛地往下一沉,牙齒碰在一起的聲響連我自己都聽得清清楚楚。不是冷的,是嘴裡那兩顆尖牙正在從牙床裡往外刺,牙齦被撐破了一瞬間湧出一股黑血,混著唾液往下滴。我趕緊閉上嘴,不想讓她看見那些血是什麼顏色。
柳紅棉本來走在我左側半步,聽到布料撕裂的聲音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了一瞬。然後我看到她動了,她的右手去摸腰後那把骨刀,但手指在刀柄上摸了兩次才握住。第一次沒握緊,滑了一下,第二次才捏實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