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8章
雪沒停,但比之前軟了些。
我扶著林雪,沿著冰崖山腳往北走,柳紅棉走在前面半步,左肩繃帶邊緣已經洇開一片暗色。暴風雪減弱後能見度勉強能到二十米左右,腳下的積雪從沒過腳踝慢慢變成了剛蓋住鞋面,每一步不再那麼費勁了。
我右臂裹著繃帶垂在身側,左胳膊撐著林雪大半的重量。她左腿不敢吃勁,竹杖每扎進雪裡一次就發出一聲悶響。誰都沒說話。
走了大約半個多鐘頭的樣子,我透過雪幕看見了一座廟的輪廓。
那廟不大,山牆塌了一半,屋頂的瓦片上積著厚厚一層冰殼,門楣上的匾額字跡已經全被風雪磨沒了。廟門敞著,裡頭黑洞洞的。
“狐仙廟。”柳紅棉的聲音幹得像糨糊,“地圖上標的那個。”
我點點頭,正準備扶林雪往臺階上走,餘光裡看見雪幕深處亮起一團光。
那光不是太陽,天色已經發灰髮暗,光線正在往死裡收,那團光是青白色的,小,但不晃,像是有人提了一盞燈。
柳紅棉先停下的。她沒出聲,但整個人往右側偏了半步,把能看見光的那一面讓給我。
燈越來越近。
不是普通的紙糊燈籠,是觀山會老一輩出遠門時才用的那種竹骨白皮燈,光暈發青,風吹不滅,燈面上畫著暗紅色的符紋,在人眼睛還沒認出那是符之前,先讓身體覺得那東西不對。
提燈的人穿著一身黑棉大衣,大衣領子上全是冰碴,他走路左腿有點拖,不是受傷,是右膝蓋在雪地裡站久了凍僵了之後的條件反射。
宋懷德。
我認出來的時候,其實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,在這種地方碰上熟人,不管多不親都是安慰。但第二秒,我看見他走近時眼睛第一眼看的不是我的臉,是我的右臂下面那塊滲血的地方。
那個眼神太專業了。專業到讓人心頭一沉。
我壓住那股往下墜的感覺,臉上沒動。我主動鬆開扶著林雪的手,往後撤了半步,讓他能看清楚我右臂垂在身側的樣子。
“宋師傅,”我說,“這大雪天的,怎麼是你?”
聲音聽起來很累,帶著疲憊之後的軟。但我自己知道,我聲音軟下來的時候,往往才是繃得最緊的時候。
宋懷德把燈籠舉到下巴處,光照亮他的臉,臉上掛著笑。
“賢侄,可算找著你了。”他喘了口氣,大衣上抖落的雪粒在燈籠光裡閃著碎光,“我跟著你們的腳印追了兩道山樑。長話短說,我是來調停柳家那檔子事兒的,你們別怕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的焦點沒停在我臉上超過兩秒,就又掃了一下我右臂下方滲血的繃帶。
柳紅棉一直縮在廟門的簷下避風,聽到這話她沒接,也沒動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目光垂著,像是根本沒在聽。
然後她往前動了半步。
不是要說話,是藉著轉身的動作,讓宋懷德大衣的後襬被風撩起了一瞬。
就那一瞬。
我站在臺階上方的位置,視野正好。我看見她瞳孔裡有什麼東西變了,不是恐懼,是獵手認出獵物的那種專注。她左肩的傷口在剛才那個轉身裡被扯了一下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她沒吭聲。
我順著她剛才轉動的角度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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