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4章
我站起身。左掌按著的那圈暗金光芒在指尖底下熄了，像一口氣吹滅的燈芯，偏殿裡驟然暗下去半截。
火牆還燒著。灰藍色的焰子壓得很低，舔著青磚，把宋懷德那張臉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。
柳紅棉還跪在火牆前方。通冥錢攥在她手心裡，她低著頭，指腹一下一下抹過錢面上的刻紋，像在認那幾個字。我看著她站起來。
香案翻倒的動靜是她的右腳先發出來的。她右腿一抬，踹在翻倒的香案側面。香案滑出去半尺，案面上那攤桐油潑灑出來，澆在青磚上。火苗見了油，貼著地面竄起一尺多高的橙紅色焰子，熱浪撲到我臉上。
焦糊味、香灰味、血腥味混在一起往嗓子眼裡灌。我壓著嗓子咳了一下，不敢咳出聲。
柳紅棉往後退了半步，正好踩在一片碎瓷上。瓷片在鞋底底下嘎吱一響，她眉頭動了一下，沒低頭看。但左肩胛骨那塊紗布邊緣立刻滲出一圈新血色，滲透布面，像洇開的水漬。那是被幹屍肋骨貫穿後撕裂的舊傷，沒長好，一使勁就往外冒血。
白狐的身影就在這時候消失了。不是後退，不是跳開，像是被火牆捲起的那團灰燼吸了進去。三條尾巴先縮，然後整個身子收成一個點，沒了。
後腦勺一陣發冷。我抱著林雪往旁邊挪了半步，把後背讓給牆。
門外傳來木頭被壓碎的悶響。一下，又一下。屍傀群在撞後門，門框在顫，門縫裡擠進來的冷風把火苗壓低了一寸。風裡帶著一股土腥味，門縫間隱約閃過一小截青灰色的手指頭。那張舊門板撐不了多久。
我垂著右臂蹲下去。林雪還躺在我腳邊那片青磚上，從椽子掉下來之後就沒動過。我把她輕輕擱在供桌腿旁，左膝抵住地面，整個左掌按在青磚上。
第一枚碎片。指尖剛碰到，邊緣就切開我左手食指肚。血珠冒出來，滲進方孔裡那層乾涸的黑血硬痂上。我沒顧上擦，一把撈起來，攥進掌心。
第二枚。第三枚。燒焦的香灰混著血黏在指縫裡，把掌紋都糊住了。
遠處還有兩枚。一枚在宋懷德屍體右側血泊邊，一枚在香案腿旁，火苗已經舔到那附近了。我沒再過去。師父的東西，能撈回一半是一半。剩下的，燒了就燒了，總比落在白狐嘴裡強。
我直起身，把三枚碎片塞進夾襖內兜。碎片碰到那七塊骨牌，骨牌是涼的，貼著肋骨，安安靜靜的。
左膝蓋抖得厲害。不是使不上勁那種抖，是撐到了頭的抖，從膝蓋一路竄到大腿根。我咬住後槽牙，彎腰把林雪從地上撈起來，用左臂整個環住她。
她比我記憶裡輕。昏迷著，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。我低頭，用額頭貼了一下她太陽穴，停了三息。她的心跳在，但每跳幾下，就漏一拍。
我不敢再貼第二遍，抬起了頭。
柳紅棉咬緊後槽牙，右手從腰間蠱針囊裡抽出一枚針，反手甩了出去。針尖在火光裡閃了一瞬，沒入椽子暗處。白狐的左前爪從暗處縮回去，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嘶叫，嗓子眼裡像含了一口痰。
同一瞬間，她左肩胛骨下方那塊舊傷被甩針的動作整個撕開。紗布邊緣立刻洇出一片深色，血順著脊背的弧度往下淌，把後腰的衣料染了長長一條。
她右手背擦了一下嘴角，那裡因為咬得太緊，已經滲出血了，然後她朝著椽子暗處低聲罵了一句：“畜生。”
我看著她抽針那隻手，想說省著點，別在這頭畜生身上浪費。話到嘴邊，沒說出口。我兩隻手都騰不出來，懷裡這個人壓著我整條左臂。
“門撐不住了。”柳紅棉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，乾巴巴的，“從後門走。”
我沒應，但我挪了腳步。
宋懷德的屍體橫在供桌前方。退到那裡的時候，我餘光掃過他的臉。右胸那個貫穿的傷口還在往外滲黑血，在地上洇成一小攤，火苗已經舔到血泊邊緣了。他眼睛沒有閉，瞳孔裡那點光早就散了。
我腳步頓了一瞬，很短。柳紅棉從我身邊過去，從地上撈起蠱刀，刀尖拖著青磚，帶出一道白痕。她沒有看宋懷德，也沒有說話。
白狐沒有追進火裡。火牆那頭的椽子上，掛著一截燒焦的尾巴毛，冒著細煙，慢悠悠地垂下來。
柳紅棉一腳踹開後門。門板撞進門外積雪堆裡，悶響了一下，彈回來，被她側身用肩膀抵住。雪沫子灌進來，撲在我臉上，涼得我一激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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