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6章
我側過頭。後門側面那截土牆根下空空蕩蕩,雪面上拱著一道細線,正朝北側鑽。
柳紅棉比我快半步,貼著牆根往西摸。蠱刀刀尖拖著雪地,劃出一道白痕。繭刀鞘在她腰間晃了一下,刀把上還沾著偏殿裡蹭的香灰。她走得很快,左肩胛骨下方那塊紗布邊緣又洇開了,但她沒低頭看。
我沒回頭,抱著林雪跟上。左膝蓋每邁一步都在雪裡陷半尺,拔出來帶出一聲咯吱。月光讓薄雲遮了大半,雪地泛著灰藍,看什麼都蒙一層殍白。右腳踝舊傷一落地就鈍痛,腳印從廟門歪到牆根,深淺不一。胃空得發慌,從昨晚到現在正經東西就兩口乾糧,餓勁頂著後背冒虛汗。我壓著嗓子喘了一聲,不敢停。
白狐沒追上來。至少沒立刻追。它那三條尾巴分頭鑽進雪裡,不知道哪條在西側白煙里弄出動靜,哪條在雪底下潛著。我後脖子一陣發麻,抱著林雪的手臂又緊了些。
懷裡的骨牌圓盤又熱了一下。貼著肋骨,燙了半息,涼下去。
第三次了。還是西偏北。
我揹著這個方向走。
柳紅棉先停的。她蹲在廟後那棵老柏樹旁邊的雪地上,用蠱刀刀背敲了敲樹根邊上那塊凍土。聲音發悶,像底下空著一截。她回頭看我,沒說話。
我也蹲下去。左腳的腳底貼著樹根往下探,半尺深的地方傳來一陣極輕的空腔震動。不是蛇,是風。有風從地下冒上來,帶著一股潮乎乎的石頭味。
“你家的?”我問。
她沒應。蠱刀尖順著樹根刨開凍土,凍茬子颳得刀身嚓嚓響。刨了大概半尺深,露出一塊青石板的邊角,被人用枯枝和泥厚厚蓋住,邊緣磨得光滑,是老東西。她把枯枝扒開,石板下面是一口夠一個人側身下去的洞。
柳紅棉伸手去掀石板。左手按住石板邊,右手摳進縫隙,肩膀一使勁,左肩胛骨下方那塊紗布立刻洇出一圈深色。她悶哼了半聲,石板翹起一條縫,湧出一股又潮又腥的冷氣。
“先下。”她側身鑽進洞口,沒急著往深處走,又探身出來。她手上是空的。
我沒看她,也沒問。
側身抱著林雪下暗門。右臂廢在身側使不上勁,我只靠左臂和膝蓋一格一格蹭下去。最後一級臺階震了一下,林雪的左小腿整個顫了顫,腫得繃緊的褲管擦過石稜,她在臂彎裡跳了一下,像是被疼醒又沒醒。
洞口不深。落地之後我把林雪平放在石階靠牆那一側,找了塊碎磚墊在她傷腿下面,才騰出左手去夠石板。石蓋從內側拽回來,咔地一聲合死。外面的風聲、白狐尾巴擦雪面的沙沙聲,像被一刀切在洞口外面。
黑。
黑裡頭靜了幾息。只剩我自己的喘氣聲,和石階深處偶爾一滴水珠落下來的響動。
柳紅棉從布袋裡摸出火柴。劃了三下才擦著,點燃油燈。火光亮起來的瞬間,石階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三個人的輪廓疊在牆壁上,像活物爬過。
左眼餘光裡,牆上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影子。
是刻痕。密密麻麻的細紋,指甲劃出來的蝌蚪形狀,從轉角一直延伸到深處。
柳紅棉蹲下來,先用左手兩根指頭搭在我左腕上。號了三息,沒說話,鬆開。然後她舉著燈往前走了半步,光貼著石壁滑過去,把那些紋路照得更清楚了些。
她半跪下去,把油燈湊近牆面。左手舉燈的動作扯著左肩舊傷,她眉頭皺了一下,沒出聲。
“這是柳家老宅的鎮邪符陣。”她聲音很低,“我小時候臨過上百遍,雙勾起筆,一筆到底。你看這裡——”
她用指甲點在幾個符文的起筆處。
“現在是單勾。有人把原來的削掉,重新刻過。”
我貼著牆站起來。左手摸了一下衣兜裡那三枚五帝錢碎片,金屬的涼意硌著指腹。都在。我沒接她的話,側著耳朵聽石門外頭,什麼動靜也沒有。白狐沒有跟下來。這反倒讓人更不踏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