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7章
她拿著帛書走回香案前,平攤在案面上。
展開帛書時的聲音很悶,紙張已經泛黃發脆,摺疊處有幾道裂紋。隨著帛片拉開,一股陳年的墨味混著幹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,那個味道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濃烈得讓人鼻子發酸。
柳紅棉站在香案前,低頭看。
她沒有出聲,看了大概十秒。
然後她的手指開始抖。不是微微的顫,是那種控制不住的、從指節延伸到整隻手的抖動,帛書的紙邊在她指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我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她側面,我看清了帛書上的字。
第一行寫著:柳家血契文。百年前,柳家先祖柳守仁與長生教簽訂此契。以柳家血脈為引,鎮壓清朝屍王趙無極於長白山潛龍脈。世代長子須為長生教效力,違者血脈反噬,滿門皆誅。
下面是一長串名字,從柳守仁開始,每隔兩代換一個名字,最後一個寫著柳三變。
再往下,是柳三變自己的筆跡,我認得,跟他留在乾屍肋骨上的刻字一模一樣:吾受血契所縛,非貪生,非叛族。廿年暗事,無一事出於本心。長生教以柳家滿門性命為脅,不從則屠盡。我父、我兄、我女,皆為此契所累。
吾魂已散,此契永存。若有來者,勿尋勿念。
最後一行字比前面的小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:帛書記載了萬靈谷龍脈內部結構,屍王被封於龍脈第三條裂隙下的玄冰棺中。棺底距地面九丈,棺頂壓有柳家祖傳銅鑰匙。取匙之法——
後面沒有了。像是沒寫完。
我讀完最後一行字的時候,柳紅棉的眼淚直接滴在了帛書上。
她沒有擦。她也沒有抬頭。她只是把帛書按在香案上,兩隻手撐著案面,整個人往下滑,像一堵牆在慢慢塌方。她的膝蓋碰到地面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,然後她跪在了地上。
那個姿勢不是祈求,也不是認輸。是撐不住了。
我從來沒見過柳紅棉哭。認識她這麼久,再重的傷她都沒掉過眼淚,被白狐拖走的時候沒有,被她爹附身的時候也沒有。但此刻她跪在地上,肩膀在抖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香案的木板上,聲音悶得像下小雨。
“不是他自己要做的。”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“我爹,不是他自己要做的。”
她抬起頭看我,眼淚還在流,臉上全是溼的。
“是我柳家祖上欠的債。百年前的血契把他拴死了。”
她的左手掐住右臂的蛇鱗刺青,指甲陷進去,皮肉發白。她沒有用力撕扯,就是在掐,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。
我站在香案前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我從來不擅長這種時刻。你可以讓我對付妖魔鬼怪,對付一整套邪術陣法,我都能想辦法,可當她跪在地上說“我恨了他三年,三年”的時候,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林雪從我身後走過去。
她拄著竹杖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先放穩竹杖再轉移重心。她在柳紅棉旁邊蹲下來,猶豫了一下,然後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不是那種用力握緊的安慰,是輕輕搭上去,像怕太用力會弄碎她一樣。
柳紅棉的肩膀抖了一下,但沒有躲開。
林雪沒說話。她蹲在那裡,手搭在柳紅棉的肩膀上,另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,保持著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。她也沒看柳紅棉的臉,就是偏著頭,看著香案上攤開的帛書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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