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5章
我說不上來為什麼,可那個位置不像是隨便放的。
柳三變沒有抬頭。他的指腹還在那個“母”字上,一點一點往下按,像是要把那兩個字的溝壑重新填滿一遍。
然後,他那隻手從磚面上滑開了。
整個身體向右側傾倒。我本能地伸出左臂擋過去,左小臂墊在他後腦與青磚之間。
咚的一聲悶響。
灰白區域那截皮膚撞在粗磚上,先是麻,再是脹,然後一陣刺疼順著胳膊往上躥。我咬住後槽牙,沒吭聲。
柳三變的後腦靠在我左臂上。眼睛還睜著,瞳孔很慢地轉向柳紅棉的方向,像轉一下眼珠都要耗盡全身力氣。
柳紅棉沒有哭。
她把油燈推到一旁,從懷裡取出蠱母契。符紙邊緣被白絲燎過,顏色深一塊淺一塊。她手指發顫,捲了兩次才把符紙捲成一個細筒。
她咬破左手拇指第二關節。血珠滲出來,滴進紙筒的芯裡,暗紅色的紋路沿著捲攏的方向從裡往外洇開。
右手把紙筒口按在父親眉心上。掌心那道銀簪割傷在按壓時又撕開一點,血滲到紙筒外側。左手掌根壓住另一端。
「這次是真的了?」
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蠱母契上的暗紅色紋路活了過來。從眉心開始,兩道細如髮絲的暗紅光線沿著眉稜骨緩緩向兩側太陽穴遊動,折向眼角,停了一瞬,又同時向鼻翼兩側散去,最後匯聚在嘴唇周圍。
七道光紋在柳三變臉上拼出完整的脈絡,在皮膚底下微微蠕動,像活物在鑽經脈。
暗門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。不是爪子的刮擦,是厚實的獸體直接撞上鐵板。
鐵板中間鼓出一個拳頭大的凸起。凸起四周,鐵皮和石板之間崩出三指寬的裂縫。風從裂縫裡灌進來,夾著雪塵和一股濃得嗆人的狐騷味。幾粒雪碎打在我後頸上,那道白絲割傷被一激,針扎似的疼。我縮了縮脖子,沒有回頭。
「柳三變!」白狐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,尖得刮耳朵,「你敢把萬靈谷的地圖畫出去!胡三太婆剝你魂皮的時候,我親自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剔乾淨,你聽見沒有!」
第二下撞擊。凸起又往外鼓了一圈,裂縫邊緣滲進來幾根白色的狐毛尖。
林雪在牆角那邊關掉了手電。黑暗裡只剩下油燈一團火苗在晃,照著柳三變臉上那七道光紋。
我沒催柳紅棉。光紋還在往她父親的臉頰兩邊延伸,從太陽穴到眼角,從眼角到鼻翼,走得慢,但沒停。我知道那扇鐵板最多還能扛三四下。可這時候打斷,柳三變殘存的那點東西就全碎了。
我咬住後槽牙,左臂託著他的頭,一動不動,像怕驚著一條正在嚥氣的魚。
柳三變的嘴唇動了。
極輕的力氣,光紋封在他嘴唇周圍,他從喉嚨底部擠出幾個字。我隔了三步,只聽見最後兩個字:
「......對得起。」
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。
柳紅棉的右手拇指還壓著紙筒。左手慢慢地從另一端鬆開,放回自己膝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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