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1章
幻象只活了大概三秒。黑血重新縮回裂紋裡,恢復發黑的顏色,可裂紋好像又多出幾道。
柳紅棉盯著重新收斂的裂紋,低聲說:“他拔指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被分魂。留這片指甲,不是為了求救,就是為了讓你知道你是誰。”
我沒答話。右手裡師父的指甲託在掌心裡,燙的,又像冰的。
偏殿門口傳來一聲焦糊的脆響。最底下那道蠱母契絲線,被灰白狐煙當腰咬斷,殘渣一截截掉在門檻青磚上。柳紅棉猛回頭:“破了。”
灰白煙霧從門縫湧進來,貼地蔓延,先蓋住宋懷德屍體旁那攤血泊。煙觸到血,立刻泛起腐肉焦化的惡臭。煙霧裡頭有幾根白狐尾毛浮在半空,尖端的毫毛一根根立著,朝香案方向微微顫動。
狐煙撲到香案前,沒停。煙前頭像一隻活物的爪子,撞在香案腿上,一聲悶響,整張案子掀翻過去。半截蠟燭和香灰碗飛出去砸在碎磚堆上,濺起幾點火星。鐵盒被帶翻在地,剝皮刀和骨片滾進磚縫,半截黃符飄出去,落在香案翻倒位置正前方。
黃符一碰到漫過來的狐煙,表面騰起一層青藍色火焰。不是被燒的,是從符紙內部著出來的,火苗順著殘餘筆畫的走向一寸寸爬,像活物。
燒出來的味道根本不是紙。是燒頭髮混著雞毛的焦臭,帶著一股硫磺底味,直扎鼻腔深處。
林雪被嗆得彎下腰,咳了幾聲,壓著嗓子喊出一個字:“符!”
柳紅棉左臂捂住口鼻,右手兩指捻出兩枚蠱蟲繭,捏碎。青黑粉末從指縫漏下去,在地面撒成一道細細的線。狐煙碰到粉末,嘶地退開半尺。她捂口鼻那一下牽到左肩舊傷,紗布邊洇出一團暗色,她沒吭聲。
黃符三秒燒盡。
灰燼沒有散落,一根一根懸浮在半空,豎著排成一列。暗紅色的,像燒透的紙錢。字一個一個顯出來——
鏽毒入骨,龍脈可解。
割肉裂皮,記其形骸。
我蹲在翻倒的香案旁邊,看這十六個字,讀了兩遍。左膝蓋在剛才那下閃避裡又吃了一次力,現在撐不太住,只能用右手按住碎磚維持平衡。
然後我低頭,看自己的右臂。從肩胛到前臂中段的白毛,在狐煙灌進來的刺激下又往外爬了一寸。白毛根部,鏽色的細紋沿著血管方向,正朝上臂蔓延。
灰燼字跡懸了五秒,開始散。“記其形骸”四個字先落下去,碰地碎成黑粉。
“鏽毒入骨,龍脈可解。割肉裂皮,記其形骸。”柳紅棉把十六個字唸了一遍,視線從地面移到我的右臂,又移到滾在磚縫裡的那把剝皮刀。刀上的黃褐鏽斑,和我右臂皮底下隱約的暗紅鏽脈,是同一個顏色。
“他知道你會走到這一步。”她說。
我沒有回答。
柳紅棉彎下腰,從碎磚縫裡撿起那把剝皮刀,刀柄朝我遞過來。彎腰那一下她左肩又扯出一點血,但遞刀的手很穩。
我伸出左手,接過刀柄。灰白的手掌沒有觸感,可五個手指還能握攏。
刀身的鏽味滲進鼻子裡。
我握著這把刀,手在發抖。我知道它要割什麼。師父埋下這把刀、這半截符、這片指甲的時候,已經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連我什麼時候會走到必須要割肉的這一步,他都算好了。
我盯著自己右臂上蔓延的鏽色細紋,五指收攏,把刀柄攥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