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3章
那不是血管。是字。
柳紅棉站在旁邊,右手在身前虛虛地描著什麼。她的手指順著那些紋路的走向在空中畫,三橫,一豎,折,再橫,描到第三筆的時候突然頓住了。嘴唇無聲地動了動,像在默唸什麼。
她沒說話,但她認出來了。天干地支的起筆結構,不是柳三變臨死前的胡話。
外面一聲尖嚎,貼著地面灌進來。最上那道蠱絲髮出開裂的脆響,崩出一道口子。柳紅棉猛回頭看了一眼,又轉回來看著我,眼裡只剩一種東西:等他動手。
我咬著左臂袖口把袖子往上扯,露出右臂前段。灰白的皮膚上,那些根鬚紋路在白毛根部蜿蜒著,像凍土裡埋的蛇,知道天要暖了。
我把剝皮刀從香案上取下來,左手握緊。灰白的指頭不聽話,刀柄又往掌心滑。我試了兩次,第三次乾脆把刀身含在嘴裡,用牙咬住刀背,把刀刃送到右臂前段內側,貼住皮膚。
牙齒咬著鐵的感覺又腥又澀,混著刀身上那層陳年鏽氣鑽進喉嚨。刀背很薄,咬得我後槽牙發酸。
我低下頭,看見刀尖抵著的地方。三寸長的一道弧線,正好是從腕到肘的中間段,紋路最密的位置。
刀刃很鋒利。我只是把右臂往前送了半寸,刀就直接吃進了肉裡。沒有痛。右臂早就沒有知覺了,刀劃下去像割在一塊死肉上。但我聽見了那聲響,皮和淺筋膜被割開的聲音,悶悶的,像撕開一塊溼布。
然後黑血湧了出來。
濃稠的,摻著一縷一縷的白毛,像攪動水底的淤泥翻上水面。那股味道直衝鼻腔,狐騷味混著鐵鏽氣,還有一股腐肉焦化的惡臭,是黑血碰到空氣才有的味道。我胃裡翻了一下,喉嚨裡湧上酸水,硬嚥了回去。
我把左膝蓋換了個位置撐住。膝蓋骨下方鈍痛猛地竄上來,身體一歪,撞翻了香案腿旁一枚五帝錢碎片,噹啷一聲滾進灰堆裡。我沒管,用左手托住右臂,把傷口朝柳紅棉的方向翻過來。
傷口裡露出來的不是血肉。是一層發黑發硬的筋膜,上面烙著白色的紋路,像燒紅的鐵絲烙進肉裡又抽出來留下的疤。紋路從傷口中央向四周放射,一根一根,間距均勻,轉折果斷。
不是亂長的。是刻出來的。
根鬚接觸到空氣,猛然收縮。一股灼燒感從傷口竄上肩膀,像拿燒紅的針從裡往外扎,針尖一下一下挑著筋。我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,牙關咬得咯吱響,咬到牙齦滲出血,腥的。額頭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,眼前一陣一陣發黑。
但右臂沒有痛覺。我聽見自己粗重地喘氣,像一頭被按在案板上的牲口。我沒有喊。
我把傷口整個暴露在狐煙裡,朝柳紅棉的方向傾過去:
“看......仔細了!”
聲音嘶啞到破音,喉頭像塞著沙礫。
“記住這份鏽毒的紋路,它跟龍脈的地脈走向一模一樣!”
黑血沿著手臂往下淌,滴在腳邊的碎磚上,砸出一個個黑色的點子。白毛從傷口邊緣卷出來,被血浸透,黏在皮膚上,像一層爛掉的毛皮。
“你看著這些紋路,把每一個彎折、每一個交叉都記到骨子裡!”
我朝前逼近一步,左膝蓋在跪姿下發出咯的一聲。我沒倒,把傷口湊到柳紅棉眼前。
“這是我們進龍脈的地圖!”
柳紅棉沒有動。她盯著那個傷口,眼睛一眨不眨。血滴在碎磚上,啪嗒、啪嗒,砸碎了偏殿裡憋著的寂靜。她伸出右手食指,開始在空中描摹那些白色紋路的走向,一筆、一折、一頓。
描到第五筆的時候,她的手指開始發抖。她沒有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