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9章
我站起身的時候,左膝蓋在髕骨底下彈響了一聲。
門板比我想象的朽得厲害。
我側過身,用左肩頂上去,兩扇對開的木門沒費太大力氣,整個倒了下去,砸起一大股灰。灰塵撲了我一臉,混著那股腐檀香的味道,嗆得我趕緊偏開腦袋。胃裡空得發慌,被這灰一激,酸水直往嗓子眼冒。
灰落定了。門後頭根本不是一間屋子。
是一個洞。很大的洞。我視力好,能看見的東西比火鐮照亮的遠得多。穹頂很高,斜上方有一道裂口,像是通著地面。從那個方向滲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,極淡,落下來的時候已經散沒了。
洞中央有一座階梯狀的臺子,一人來高,用骨頭壘的。有人骨保持著關節連著的樣子,有人骨被拆散了,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,杵在底下當基座。臺子頂上躺著乾屍,一排一排,像是開會。每一具中間隔著半個胳膊的距離,頭都朝同一個方向,衝著中央的一個缺口。
“長生教的活屍替身陣。”柳紅棉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用活人煉成乾屍,冒充屍王。等屍王的魂魄認了殼,真身就接著藏。”
她沒再說下去。火光在她手裡晃了一下,我看見她盯著祭壇,臉上沒有表情,可握火鐮的指節捏得發白。
我數了數乾屍。三十八具。有兩個骨架明顯短一截,是小孩的。我不想數第二遍,眼睛已經替我數完了。
“你爹地宮上也這樣?”我問柳紅棉。
柳紅棉沒答。她蹲下去,用蠱刀背挑起最近一具乾屍胸前的血幡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這些幡上的字,是同一個人寫的。”
我上前一步,才注意到一件事。誦經聲近了。或者說,它在洞裡頭一直都有,從甬道里聽,隔著門板,是從門縫漏出來的;進到這個洞裡,它不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,是從乾屍肚子裡傳出來的。那聲音壓得極低,一下一下從乾屍乾癟的胸腔裡擠出來,石壁上的浮灰跟著那頻率微微顫動。
林雪靠在牆邊,左手摸了一下後頸。
“唸經的......在這兒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像是怕吵著什麼。
柳紅棉已經摸到了第二層骨階。她單膝跪上去,右手握著蠱刀,刀背挑開一面又一面血幡。我看得見她右手掌心的紗布洇出一塊暗色,是那處舊裂傷在握刀時被刀柄硌破了,她沒換手,就那麼握著。
“甲申年二月初六,亥時,生於龍沙縣。”她自己念著,翻到下一面,“辛巳年…丙子年......”
翻到第五面的時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不是抖。是停在那裡,整個人的動作都斷了,像被人掐住了後頸。她沒有把血幡放下來,也沒有繼續翻,就弓著背蹲在骨階上,眼睛盯著那塊布看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抬起頭,看向林雪。
林雪也正看著她。
“上面是不是我的?”林雪問。
不是問句。她說得很平,像是在對一筆早就入錯的賬。柳紅棉沒說話,林雪也沒追問,兩個人就那麼隔著幾丈遠在火鐮的光裡對望著。
隔了一息,柳紅棉把臉轉回血幡上,聲音放得很穩。
“不是你的字跡。”她說,“但下面寫著你的生辰。還有一行——”
她頓住了。
“......替身。”
又停了一下:“第37號。丙子年七月十五,庚申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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