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1章
“我選。”我說。喉嚨裡那口苦味壓不住,“你清吧。”
灶神沒有立刻動。它站在油燈上面,透明的軀幹不再搖晃,默然看著我。那個沒有五官的臉,像在最後一遍檢查我是不是真的決定了。
然後它轉身。
不是對著我,是轉身走回油燈上方,垂下手掌,整個透明身軀慢慢俯下去,把虛握的拳頭按在燈芯上。動作很慢,像怕碰碎什麼。枯黃狐尾在它掌下燃燒起來,沒有火焰,只有乾燥的灼熱。熱度從燈芯向四周輻射,整個祭壇的溫度驟然升高。柳紅棉右肩創口的血被烤得黏稠冒泡,林雪左小腿骨折處的褲管被熱氣烘得發硬。
它用左手把油燈裡龍骨珠燒剩的碎渣撈出來。米粒大的碎片早就成了齏粉,沾在它透明的指尖上發出最後一點暖光。它的左手是我見過它身上唯一還算完整的部位。
“左手伸出來。”它說,“右手用不上,就別逞能。”
我把左手遞過去。掌心的切割傷還沒合口,血順著指縫往下滴。灶神的指尖碰上來的那一刻,熱不是從傷口進去的,是從骨頭縫裡鑽進去的,從掌心竄上手腕、穿過肘彎、衝過右臂肩胛骨上那道舊傷疤,像一根燒紅的鐵絲,把一路上那些爬了不知多久的狐毒痕跡一根一根從筋膜間抽走。
右臂上那些白毛,從肩峰一直長到上背的白毛,在這股熱流裡一根一根捲曲了。剛開始它們絞著身上的布條,像活物一樣抵抗,然後那股熱流過處,白毛從根部焦化,蜷成一小卷一小卷,從皮膚上脫落。脫下來的白毛掉在青石板上還扭動兩下,扭曲著碎裂成白煙,升上去,融進引魂燈幽藍色的冷光裡。
疼。是真疼。像有人把整條右臂的皮膚揭開,拿燒紅的鐵絲在筋膜上走了一遍。但那股陰寒,從我第一次右臂白髮到現在一直壓著我的那股陰寒。沒了。
我右臂上那些舊傷疤還在,骨骼摩擦的鈍痛還在,我不會天真到以為這條胳膊好了。但那種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游走的感覺,消失了。
心口的藍色壇火在那個瞬間跳了一下。像心臟被重新碰了一下電,然後沉下去,不是熄滅,是蟄伏。
灶神的透明身軀在我面前晃了一下。它鬆開左手,從油燈上方退後半步,像一個走了一輩子路的人終於走完最後一步。它抬手,指尖已經碎成灰,正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,但它勉強把掌心對準了西北方。
天池方向。
“以肉身作祭,才能封住他......”它的聲音從越來越碎的喉嚨裡擠出來,斷斷續續,像風颳過破屋的門縫,“我那老友......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,值了。”
最後那兩個字說完,它整個透明身軀從指間開始碎裂。先是左手指尖,然後是左腕、左臂、左肩、前胸,像乾透的瓷器,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敲了一下。碎片簌簌落下來,焦炭狀,黑色的,落在油燈底座周圍的石板上。最後一點暖光熄滅時,冒出一縷白煙,極淡的檀香味。
燈芯也停了。那根枯黃狐尾燒成一段灰白的殘燼,蜷在青銅燈盞裡。
我跪在油燈前,左手撐著地,掌心那一道切割傷口還在滲血。整個祭壇安靜下來,暗河的水聲也停了。
柳紅棉趴在裂縫邊緣,看著我身後,又看著油燈底座下那一地焦炭碎片。過了很久,她說:“她的燈滅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說。聲音幹得像砂紙。
林雪慢慢站起來。她拖著左邊的腿,挪到油燈前,蹲下去。她沒有伸手碰那些黑色碎片,她只是蹲在那裡,看著那一地焦炭碎片。檀香味還在,很淡,繞著燈盞打轉。
“燈亮著,別怕。”她低聲說。像是說給什麼人聽。
祭壇的溫度已經比剛才落回去了,又回到那種沁入骨頭底的冷。穹頂引魂燈的冷焰還在無聲地吸著熱量,巖壁上的血符文暗紅光也淡了一分。地上只多了一堆焦炭碎片,和越來越近的、從暗河方向重新開始響的划水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