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9章
我趴在暗洞的泥地上,左膝蓋頂著洞壁,從那條三指寬的縫裡側身擠出去。青銅棺槨側旁的青石板上還留著龍骨珠白光灼出來的淺痕,空氣裡那股焦糊味兒沒散,遠處暗河的水聲一陣一陣灌進來。
出口外面比我想的還暗。穹頂引魂燈那點幽藍冷光只夠照亮棺槨上面的銅皮,往下就剩巖壁血符文的暗紅色微光。我左手撐地,把右臂掛在身側,挪到棺槨側面。柳紅棉還趴在裂縫邊緣,右肩的布條已經看不出本色,暗紅混著暗綠,順著肘尖滴進凹槽,被引血之力抽往棺槨底座。她側著臉,眼睛睜著。
“能起來嗎?”我問。
“起不來,”她說,“但還死不了。”她的聲音很乾,像幾天沒喝水的人。
林雪雙膝跪在棺槨另一側,低著頭,右手還攥著白狐碎片。碎片上的光早就暗了,只剩她指縫裡滲出來的血往下滴。我沒喊她,她那個樣子,喊了也聽不見。
我靠著棺槨壁坐下。左膝蓋在彎曲時又彈響了一聲,像骨頭縫裡卡著碎石子。地上那層黑色屍油已經看不出來了,凹槽裡的油麵落下去不少,被引魂燈吸走的熱氣凍成一層薄霜爬上石板邊緣。
這時水聲停了。
我抬頭看向暗河方向。裂縫底下,水流的聲音變成一種細碎的嘩啦聲。不是流水,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裡遊。一下,又一下,間隔很長,但每次響都往前挪一點。
柳紅棉的左耳貼著地面,輕聲說:“像蛇。”
“不管像什麼,”我說,“我聽見了。”
她沒再接話。我左手從懷裡摸出那包止血藥,是林雪在舊屋給的那份,藥粉已經少了大半。我撕開一角,想往柳紅棉肩上撒,她偏了一下頭躲開。
“別浪費。”她說,“抽出來的血不是傷口止得住的那種。”
我捏著藥包看了她兩秒,收回懷裡。
就是這個時候,油燈亮了。
棺槨內那盞青銅油燈,燈芯是根枯黃的狐尾,前頭早就燒成了黑褐色。我剛看見它的時候它只剩一點微弱的暖光,像快滅的炭火。現在它自己亮起來。不是油火燒起來的亮,是一團透明的、像水波紋一樣的光,從燈芯往外一圈一圈漾開。光不熱,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光在半空凝成人形。灶神的樣子比銅鏡密室裡模糊多了,灰色老棉袍只剩輪廓,袍角像被火燒過的紙灰一樣卷著邊。它的手指只能虛握成拳,油燈的狐尾太短了,不夠撐出完整的魂體。
它開口,聲音黯啞,像喉嚨裡塞滿了灰:“油燈燒到頭了......我來得不算太晚。”
我盯著它。第一反應不是感激,是怕。怕它和銅鏡密室那次一樣,說完一句話就消失。我右臂垂著,完全沒知覺,只有肘關節那塊鈍痛還提醒我這條胳膊是長在我身上的。
“你他媽倒是晚點來。”我說。聲音比我想要的大,帶著一股血氣味。
灶神的虛影偏了偏頭,那動作像在笑,可它臉上沒有五官:“你這張嘴,跟你師父年輕時一個樣。”
柳紅棉用左臂撐起半個身子,側臉貼過去。她看灶神的目光很直,直得近乎無禮,但半天沒說話。她盯著它的手指,虛握的拳,握不滿五分之一。她知道油燈燒到頭是什麼意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