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7章
蟲卵。活了。
柳紅棉趴在水面上咳了七八聲，嘔出幾十粒，才像被抽乾了全身力氣，整個人軟下去，嗓子眼只剩一種極細的、吹哨子一樣的氣聲。她的眼皮掀開一條縫，眼球上全是紅血絲，混濁得像隔了一層髒水。
她看著我，瞳孔先是渙散的，然後猛地聚焦。她看清我的臉之後，嘴唇動了一下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嘶啞氣音——
“不——”
她伸出右手，推了我胸口一下。力氣很小，小得雨水都拍不散。但在那一下里，我看懂了她的意思。她不是推開我，她是在推一個幻影。她把我的臉認成了她爹。
推完這一下她就脫力了。手垂進水裡，整個人往下一滑。
我左臂一緊，把她撈起來，重新夾回臂彎裡。她右手垂在水裡，拇指卻還在下意識地掐左臂的蛇鱗刺青。掐得指節發白，掐出印子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，只是這根稻草是她的舊傷口。
林雪在一邊看著，半天沒說話。她騰出右手到懷裡掏了一下，指尖摸到一樣東西，又塞了回去。我沒看清那是什麼。
“她......”林雪開口，頓了頓。
“得趕緊上岸。”我說，“蟲卵已經孵了，再泡在這陰氣裡，她會從裡到外被吃空。”
話音沒落，水底忽然傳來一聲嬰兒般的哭嚎。
不是真嬰。是從水底發出來的，那些燒剩的、退入暗處的屍蛆，不知什麼時候又聚攏了，密密麻麻地翻湧著，沿著兩丈外的水面凝成一個輪廓。先是腿，再是軀幹，最後是頭。成百上千條屍蛆擠在一起，拼出一個和人差不多大的形狀，站在水面上，搖晃著往前走。
那聲嬰兒的哭嚎就是從它們中間擠出來的。又尖又細，像是從無數條蟲子同時振翅的摩擦裡擠出來的一縷音。
它朝我們走來。
一步，兩步。每走一步，就有幾條屍蛆從它身上掉回水裡，又立刻爬回去補上。它沒有臉，但那張輪廓上裂開一道縫，縫裡全是蠕動的蟲。
我牙關開始發酸。左臂夾著柳紅棉騰不出手，我用牙咬破左手食指，避開掌心的傷口，在食指尖上咬出一道口子，血還沒擠出來，我就想起這血未必夠。
我換了一個動作：右手直接在自己右臂上段那道淺表抓痕上抹了一把。黑血混著屍毒沾了我滿手。我不管。右臂的傷口本來就在滲，正好用上。
手指尖蘸著黑血，在水面上快速橫畫一道符。
第一筆歪了半指，指尖泡過水，血線在濁水中滑開一縷。我拿虎口壓住食指，原地站定，在歪掉的血線旁邊重新起筆。這一次筆畫入了水，凝住了。
黑血在水面上化開成一道暗紅色的紋路，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，既不擴散，也不沉底。它浮在水面，邊緣泛著暗光。
屍蛆人形碰到那道光紋的邊緣，爆出一陣白煙。它身子往後退了半步，從輪廓上掉下來幾百條屍蛆，像融化一樣塌了一角。哭嚎聲變尖了，刺耳，像指甲刮鐵皮。
又退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