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4章
林雪重新按住門沿。我們合上了門。
一聲沉悶的震響從門外傳來。白狐的嘶吼被門板壓成了嗚咽。然後是屍傀撞在門上的聲音,悶悶的,一下,又一下,我問自己間隔是多久,三息。兩息。又變短了。
“走。”柳紅棉的氣聲從背後飄出來,比上一次更弱,“別數了......往上爬。”
我轉過身。石階向上延伸,黑暗在頭頂收窄成一條縫隙。縫隙的最上端,有一束灰白的光漏下來,照在下面三級石階上。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動。
林雪架起柳紅棉的胳膊。柳紅棉右臂不能動,左腳也抬不起來,幾乎是被林雪半拖半扛著往上去。我跟在後面,右臂掛在身側,左手扶著石壁,左膝蓋每上一級臺階都彈響一聲。
石階很長。長到我數不清爬了多少級。中間柳紅棉咳過一次,聲音悶在胸腔裡,嘴角又溢位一小口帶黑的血。林雪沒停。我又爬了幾級,聽到柳紅棉在黑暗中低聲問了一句:“看得到......天亮嗎。”
她問的不是天亮。她沒有問完。
最後一級石階的盡頭,橫著一塊傾倒的半截石碑。碑面朝下,把幾塊石板壓得粉碎,碑座側面長著乾枯的苔蘚。林雪先把身子探出去,右手扒住出口邊緣,右膝蓋頂在碎石上,把自己翻了出去。她又轉回來,用右手拽住柳紅棉的領口往上提。柳紅棉的後腦磕在石碑邊緣,悶悶地咳了一聲,又吐出半口帶幼蟲的黑血。
我爬出來的時候,晨光砸了我一頭一臉。
風是乾的,冷的,從東北方向刮過來,捲起地面的雪粉末。廢棄採石場在腳下攤開,北面是斜削成面的石壁,採石留下的臺階殘痕沿巖壁爬上去;東面石壁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安全告示牌,字跡被風雨沖刷得只剩“長白山”三個字還能辨;地面鋪滿灰白色碎石和斷裂的鏽鐵纜繩。
天邊一角從深灰轉成泛白的淡青色。長白山脈主峰的三條山脊線清清楚楚地浮出來,山頂積雪在淺白的光裡映出一層冷色輪廓。
陳八方,我,用右肩靠住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樁,慢慢地蹲下去。我咳了好幾聲,吐出一口黑中帶灰的血,混著齒縫間殘餘的焦炭碎渣。左臂裡面的東西還在遊,從肘彎往肩頭爬了一段。我抬起左手,往遠處那片山脊指了一下。
“就那邊。天池。”我說,嗓子像砂紙磨的,“到那兒,我把自己填進去,才能封住他。”
林雪蹲下來。她的手覆上我的左手背,把我那隻發抖的食指和中指按下去。很輕,輕得像壓一片紙。
“別現在把祭字釘死。”她看著我的眼睛,聲音發澀,但是沒有斷,“我還沒認你認輸。”
我張了張嘴。沒出聲。
採石場北面的凍土小徑被晨曦照亮了。路面上有兩排鞋印,邊緣有輕微的凍融痕跡,鞋齡不超過三天。那兩排鞋印,一直往天池的方向延伸,延伸進長白山山脊的影子底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