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5章
凍土小徑上的風捲著雪末,打在臉上跟碎玻璃似的。
我右臂掛在身側,靠著左腿一步一步往東北方向挪,左膝蓋每邁一步就咔地響一聲。髕骨下面那塊腫得發亮的皮肉,每次撐地都像被人拿棍子捅一下。
林雪架著柳紅棉走在前頭。柳紅棉左腳踝腫得變了形,沒法沾地,每一步全靠林雪半拖半拽。她右肩那片暗紅的膿血已經把紮帶洇透了,在棉襖上印出一個巴掌大的溼印子。
她走十來步就停一下,撥出的白氣在風裡瞬間散掉,像從來沒存在過。
沒人說話。風裡只有鞋底踩碎凍土的嘎吱聲。
半道上柳紅棉停了一回。她用肩膀頂開林雪的胳膊,左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。我隔著雪霧看了一眼,是一截紅繩。
她把紅繩纏上右手腕,指尖捏著線頭摩挲了兩遍,又塞回袖口裡。她沒哭。她只是必須攥著點什麼。
我回頭望了一眼來路。採石場縮成遠處一道灰白的口子,被山脊的影子吞了大半。宋懷德的屍首還扔在後頭那座偏殿裡,不知道被白狐拖走了沒有。我顧不上想了。
灶神的焦炭碎片布包擱在地下水路的石稜上。兩手空空,最後一點念想也沒能保住。
再往後就是爬坡。凍土在午後太陽底下化出一層薄冰殼,又脆又滑,我左膝蓋跪下去兩次。第一次林雪騰不出手,我自己用右肩頂著一塊石頭碴子撐起來的。第二次她乾脆把柳紅棉往雪堆上一放,回身拿右手扯住我後領,硬把我拎起來半尺。
“別謝。”她喘著氣,指了指前面,“到了。”
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長白山天池的湖面,在下午蒼白的日光下鋪開,白得晃眼。湖心立著幾個黑點,中間一座半人高的石臺,黑褐色石頭圍成圈。一個人影站在圈裡,穿一身看不清顏色的官袍,背對我們。
他面前跪著一個人,被按在石臺上。風往這邊灌,送來一股嗆人的鐵鏽味。
那人影手一抬,跪著的人胸腔就開了。沒有喊聲,隔這麼遠聽不見,但我看見那個身體猛地弓了一下,像魚離了水。
我們在百步外的一處隆起冰堆後頭趴下來。
我數了數石臺周圍躺著的身體。橫躺著的,七個。加上正在開膛的這一個,八個。第九個還不知在哪裡。
“長生門,九個活人。”我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師父留下的殘卷裡寫過,九人夠了,祭門就焊死了。要動手,只能搶在第八和第九之間。”
我把視線移開祭壇。左邊三丈遠,一棵孤零零的白樺樹。樹幹上纏著鐵鏈,鐵鏈另一頭掛著一個灰袍人形,離地半人高,周身浮著一層暗紅色的火光,忽明忽暗。那是胡三太爺。不是他在燒火,是火在燒他。火根子生在鐵鏈上,鏈環都燒紅了大半。
柳紅棉的氣聲從冰堆後頭飄出來,一字一頓:“那鐵鏈上刻的符文......和柳家老祖宗鎮蠱塔上......刻的一模一樣。”
“看得清?”我問。
“收筆帶勾。柳家的字......都這麼落筆。”她停了一長口氣,眼球在薄薄的血霧裡轉了半圈,“我爹......可能畫過這個東西。”
我接不上話。胸口那道舊傷這時候正好跳了一下,像有人拿指甲掐了一把。
林雪一直沒說話。她趴在冰稜上,額頭幾乎貼著冰面,盯著祭壇石臺正前方地上那道黑紅色的槽。過了好一陣,她開口:“槽裡的血在動。不是往下滲那種動,是朝外流。”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。一條巴掌寬的槽從臺基延伸出來,裡面淌著暗紅色的稠液。它流一段就分出一道細支,像埋在冰面下的血管,朝四面散開。那些細支繞著石臺走了一圈,正好壓住東北和西南兩個角。
“這是陣。”我說,“擺在明面上的陣。”
我趴在冰上又看了一會兒,把那些血槽的走向一條條記進腦子裡。然後拿指頭在冰面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,像數自己的心跳。這是師父殘卷留下的老毛病,敲一敲,腦子才能穩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