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1章
冰窟裡徹底靜了下來。
那陣鐵鏈拖拽的聲音消失了,水下兩丈來深的地方,只剩一團豆大的暖黃色光,一明一滅,像一顆快燒完的燭火芯子。
我往前挪了半步,左膝一彎,髕骨磕在冰沿上,彈響一聲,疼得我半邊身子跟著一抖。我沒退,弓著身,讓視線釘在那團光上。
它沒滅。
右邊傳來冰面摩擦的聲響。柳紅棉用左肘撐著冰沿,把整個上身從冰裂隙裡拖了出來。右肩的紮帶被血泡透了,暗紅混著暗綠,順著肘尖往下滴,在冰面上洇出一小片。她趴著咳了一聲。咳出來的東西濺在冰上,黑血裡摻著幾粒針尖大的白點,還在微微蠕動。她沒擦嘴。喘了好一陣,她用氣聲說了一句,我只聽清後幾個字:“......還活著。”
過了片刻,她又攢起力氣,補了一句:“......鐵鏈......從鎖骨那兒......穿過去的......”
林雪從冰窟邊抬起頭。
額頭上磕破的那塊皮還在滲血,她沒管。她跪在那裡,左小腿的褲管已經崩開,露出一截腫脹發青的皮膚。她也沒管。她的視線釘在水下那團光上,像要把冰面看穿。
她伸出手,攥住了我右臂的袖口。
五根指甲隔著粗布陷進去,力道很大。我這胳膊沒有知覺,感受不到疼。我低頭看見她指甲在袖口上按出的深印,食指和中指的甲縫邊上滲出一絲血珠。用力太狠,甲床頂裂了。她沒鬆手,抬頭看我。嘴唇乾裂起皮,眼眶乾燥得發疼。
她看了我很久,才開口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我臉上:
“你告訴我。你要毀掉的陣眼......是不是她?”
我沒答。喉嚨裡堵了一團東西,咽不下也吐不出,張了張嘴,出不了聲。喉結滾了一下,頸側那兩道白狐牙劃出的淺痕跟著繃緊,痂皮裂開一道細縫,血珠子慢慢滲出來。嘴裡全是鐵鏽味,舌尖那個舊咬傷,我咬牙的時候又硌開了。
“是不是她?”她又問了一遍。聲音更低,低到幾乎被風雪吃乾淨,只剩下氣音撞在我臉上。她的眼眶還是乾的。
我沒辦法搖頭,也沒辦法點頭。
水下的光又亮了起來。
那團暖黃從深處慢慢浮上來。先是紅嫁衣溼透的邊角探出水面,接著是她的臉,白得不沾一絲血色,頭髮溼漉漉貼在臉上,睫毛上結著霜。鎖骨的位置,鐵鏈穿過的地方泛著一道冷白色的反光。她隨著鐵鏈輕微晃動,像被線吊住的一隻紙人偶。她睜開眼,眼珠子轉了一圈,終於找見林雪。
鐵鏈刮擦冰層,發出細碎的響動,像冰層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。
她嘴唇翕動了一下。
“......姐。”
這一聲比剛才那次更輕,輕得像水裡冒出來的一個氣泡,破了就沒了。
我的左臂腋下夾著那串白樺樹枝鈴鐺。鈴鐺跟著那個字一起振了一下,很輕,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撥了一下弦。我夾著樹枝的力道收緊了一點,沒讓鈴鐺發出聲來。
林雪攥住我袖口的手指抖了一下。她沒有鬆開,反而抓得更緊,指甲隔著布陷進皮肉裡。
柳紅棉在我左邊趴著,喘了很久的氣。她把左小臂抵在冰沿上,慢慢直起半個上身,用氣聲一字一字地說:“她......嗓子......被鐵鏈傷過......說不成句......”她停了停,像在積攢下一口氣,“我在下面......聽她叫了好幾回姐......每回......都只有那一個字......”她的聲音裡有泡沫破裂的雜音,但她沒有停,“她喊的那個字......不是怕......是等。她一直在等。”
林雪聽完,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