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2章
不是哭。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眼睛也不紅,眼淚是它自己掉下來的。一滴,砸在冰面上,啪的一聲,在死寂的冰窟邊緣格外清楚。她沒去擦。
她鬆開我袖口的手,一瞬都沒到,又抓了回去。這次抓得更緊,指甲幾乎掐穿粗布。
她對著冰窟,壓著嗓子,擠出一句很輕的話:
“小桃。姐在。”
水下的光暗了一瞬,然後重新亮起來,那點光比剛才跳得更穩了一些,像是那聲回應讓她有了力氣。
林雪說完這句話,轉頭看向我。眼淚還掛在臉上,她沒有擦。她整個人都在輕輕發抖,卻一字一字地從牙齒縫裡往外擠:
“你要是動我妹妹——”
後半句她沒有說完。
我知道那是什麼。我沒接話。那半句沒說完的威脅懸在冰面上空,比說完更重,壓在我肩上。林雪掐住的那個位置,恰好是狐毒白毛曾經退盡的皮膚。那片皮膚被她親手包紮過,沾過她的血,裹過她撕下來的衣角。
我在心裡對自己說:這陣眼,毀不了了。
我的左手在身側攥了一下。左掌心那道開放傷舊痂崩開,血從指縫裡滲出來,滴在冰面上,滾成一小粒凍住的紅珠子。我沒覺得疼,也沒低頭看。視線一直停在水下那團光上。
柳紅棉咳了幾聲,左臂撐不住,上半身重新趴回冰沿。她沒有看我們任何人,眼睛一直望著水下那團暗金色輪廓。過了很久,她開口了,聲音很穩:“......你不會毀她的。”
我沒有答話。我不知道她在對林雪說,還是對我說,又或者只是說給冰下那個蜷著的人影聽。
一時沒人說話。風從冰面上刮過去,長生門裂隙裡洩出的灰白霧貼著冰面捲成細線,倒著往天上扯。祭壇頂上的血幡鼓了一下,脹起來又癟下去,像一具在喘息的肺。
我心口那點藍色的壇火跳了一下,很微弱,又蟄伏下去。
白狐還蹲在石臺上,左前爪捂著左眼。它放下爪子,低著頭,往這邊看了一會兒。三條尾巴在身後慢慢掃動,沒有起身。它一直待在原處,像一塊長在祭壇上的石頭。
我的胃空得發慌。從昨晚啃完那兩口乾糧到現在,水米沒進過。餓到極點反而不覺得餓了,只覺得一陣一陣發虛,膝蓋發軟,站不太穩。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不相干的念頭。師父以前說過,上墳的時候別踩供桌前的紙灰,踩了,等燒紙的人走了,你會聽見身後有人說話。我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想起這個。大概是餓的。
林雪一直攥著我的右臂。風吹起她幾縷頭髮,露出脖頸,柳家那條母蠱貼著皮膚蠕動,往深裡鑽了半寸,滲出一絲新鮮的血順著頸側流進領口。她沒管,像完全感覺不到。
她又沉默了很久,嘴唇一直在抖。她把話在嘴裡壓了又壓,終於開口。聲音很輕很輕,怕驚動水下那點光,又像那些字是從牙縫裡一點一點啃出來的:
“你要是動她......你就連我一起動了。”
我把這句話接住了。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灌了冰水似的東西堵著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她的手指還掐在我袖口上,指尖涼得刺骨。我的胳膊沒有知覺,但我聽得見她越來越重的喘氣聲,帶著那種讓人心口發悶的泡沫音,一下比一下急。
水下那團光又暗了半截。鐵鏈在水下繃了一下,把她往下拖了半尺。她的手指,那種灰白髮青的手指,在水面上輕輕劃了一下,又沉了下去,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林雪。
風雪在我耳邊停了一瞬。
然後胡三太爺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根響起來。不是從風裡來的,像有人趴在耳邊說話,平平的,沒有一絲起伏,卻每一個字都砸進骨頭裡:
“孩子。時間不多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