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3章
胡三太爺的聲音貼著耳根散了。
我往前邁了半步，左膝髕骨一響，整個人往冰窟的方向沉了沉。林雪的左手從我的右臂袖口上鬆開，橫擋在我身前。
我沒再動。
她跪在冰沿上，左腿褲管全崩開了，腫脹發青的一截小腿露在外面。她沒看冰窟，也沒看我，盯著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把手探進懷裡。
我最初以為她在摸什麼藥。她摸出來的不是藥。她指尖捏著一塊青銅色的碎片，邊緣缺了半截的稜角在冷光裡發亮。是她半塊鎮魂印碎片。上一章結束前，她親手塞進我左掌心血泊裡的那半塊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左手。掌心那道開放傷還在滲血，兩半碎片躺在血裡，邊緣被我的血染得發黑。她的指尖伸過來，捏住屬於她的那半塊，從我的掌心血裡提出來。碎片離手的一瞬，拉著一條細長的血絲。
她捏著碎片，翻過手腕，把碎片鋒刃抵在自己右掌心。
我知道她要幹什麼了。嘴上那句「別」字還沒喊出去，她手起刀落，沿舊白狐碎片割傷的那道淺痕，豎切下去，沒有橫切，沒有斜挑，直直地拉了一道新的口子，比舊傷更深。血先是一愣，然後湧出來，順著掌心往下淌。
她沒皺眉。
她握著拳，讓血集中滴下。第一滴血砸在冰面上，沒有散開，凝成一顆暗紅色的珠子，像一粒凍住的糖葫蘆。接著第二顆，第三顆。她用左手食指的指甲，在冰面上畫了一條弧線，指尖的甲床淤黑，每畫一筆都在抖，但她壓著指節，把弧線畫得又穩又長。
血沿著弧線凝成珠串，一圈一圈地圍住冰窟口。
我認得那兩個起筆的勾，小時候，她不是在信用社學的。是暗室。是暗室地面上刻了成千上萬次的東西。她被關在萬靈谷地下那兩年，老嫗教她識字、畫符，教的頭一個符形就是這個。她的手在畫符的時候完全不抖，抖的只是指甲，收了筆風，像被什麼舊記憶拽著走。
珠子串成閉環的瞬間，冰窟口被一層極淡的暖霧罩住了。水下的光團暗了一瞬，沒有滅。小桃蜷縮的身影在鐵鏈裡瑟縮了一下，鎖鏈刮擦冰層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鏈節上掛著的暗紅色嫁衣袖片在水中翻了個個兒。鐵鏈表面的霜花開始融化，水珠從冰面上滑落，在符圈邊緣濺起極細的白汽。
柳紅棉趴在冰沿的另一側，左肩胛的舊傷讓她撐不起上半身。她右肘支著冰面，把上半身抬起來一點，盯著林雪畫完的符圈看了兩秒，喉嚨裡擠出幾個字，像破鍋漏氣：
“......你瘋了。陣眼不毀，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林雪沒有回頭。
她右掌心湧出的血還在往下滴，血珠落在她剛剛畫完的那一圈符文的邊緣，又疊了一層更深的顏色。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，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，像從牙縫裡往外砸：
“你要毀她，先過我這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