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4章
風從冰面上刮過去，長生門裂隙裡洩出的灰白霧氣貼著冰面捲成細線。她跪在符圈前，右手全是血，左腿的褲管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。她沒有發抖，沒有哭，只是跪在那邊，像一根釘進冰裡的樁子。
我看著她，把她那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嚥下去了。
她不是在宣戰，她自己心裡清楚，我做不到踩著她過去。她把血滴成珠，把符圍成圈，是在用她自己唯一會的方式，替妹妹搭起一道我能看見的防線。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。喉嚨裡像灌了冰水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就在這時，胸口中段，心口藍色壇火胎記上方兩寸的位置，突然像被燒紅的鐵匙貼了一下。
疼。不是那種鈍痛，是燙，燙得我整個人往後一縮。
我的左手本能地按向胸口。掌心那道開放切割傷的舊痂壓在棉襖粗布上，全部崩開，暗色的血從指縫滲出來，浸進布料。我往後退了一步想穩住自己，左膝蓋髕骨下方在身體後仰時彈響了一聲，像有人拿石頭敲在膝蓋骨上，支撐力一下就沒了。我單膝跪在冰面上，膝蓋磕在冰沿，悶響一聲。
右手想去掀衣領，可是右臂全無知覺，抬動的幅度全靠肩胛骨那塊殘餘的筋在扯，胳膊像一塊死肉掛在肩頭，慣性把它盪到胸口。我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，扒開領口。
低頭看見的讓我忘了喘氣。
皮膚上透出一圈淡金色的紋路，從胸口正中往四周散，每一筆都極細，像燒紅的鐵絲燙在皮膚下面。紋路的收筆處有筆鋒回勾，那個勾法，我見過。師父的破筆記缺頁上，那些被撕掉的文字邊緣留下的空白位置，輪廓是反的，但我認得那個收筆的弧度。太熟了。那本筆記我從六歲翻到現在，哪裡有什麼字，哪裡缺一頁，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。
青煙從領口冒出來。極細的菸絲，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冷空氣裡凝成盤旋的白色絲線，不散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燒著了，燒得很慢，很穩。
柳紅棉聽到膝蓋撞擊冰面的聲音，撐著冰沿抬起頭。她看到我領口冒煙的瞬間，瞳孔縮了一下。左肩胛的舊傷在撐地抬頭時被扯動，紗布下滲出一片深色，浸透外層衣物。她張嘴想喊，聲帶黏膜出血太重，只能擠出斷斷續續的氣聲，每個字都帶著泡沫破裂的雜音：
“......你身上......在燒......”
我沒答話。
我左手按著胸口，低頭看著青煙從領口一縷一縷地冒出來。那圈淡金色的紋路在我皮膚底下輕輕發燙，不劇烈，像某種東西正在預先熱身。我看著那道收筆的回勾，腦子裡閃過的全是師父筆記缺頁上的空白形狀。那些翻爛了、磨毛了、被人撕掉的紙頁，留下來的空白邊緣，和這個紋路的輪廓像得驚人。
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帶著痛意和困惑：
“爸......你到底給我留了什麼東西。”
青煙又冒了一縷。
我沒抬頭。膝蓋抵著冰面，左手按著胸口，跪在符圈外面的冰上，看著那道紋路在皮膚底下一明一暗地閃著，像一顆揣在懷裡的火種，等著被什麼東西點燃。它不是用來毀陣眼的。一個念頭從身子裡冒出來，還沒長成形就被我攥住了。我攥著胸口的布料，布料底下，那圈淡金紋路還在發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