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1章
晨光從東南方向斜切在冰面上,我把左膝蓋從碎冰渣裡拔出來的時候,聽見髕骨底下嘎嘣一聲。
柳紅棉半個身子伏在裂隙口,渾身溼透,右手的袖口還攥著那根斷掉的白樺樹枝。樹枝上綁的紅繩和鈴鐺掛滿了冰茬,碰在冰面上咯吱響。
她咳了兩聲,聲帶出血點讓每個字都碎成片:“底下水深八尺,中間一段冰層只有一掌厚,能看見底下的水光。過了那段就是祭壇根部的鐵鏈。”
她頓了頓,把樹枝塞進我左手裡。
我指腹剛碰到樹皮,就感覺到她的手在抖。樹枝的樹皮凍得發白剝落,我用食指和中指勉強夾住它,左手掌心那道開放切割傷深得能看見筋膜,根本握不了。疼得指頭蜷了一下。
“鏈子從根上垂下來,掛著一塊暗紅料子,針腳是老的。”她又補了一句。
冰水順著她枯掉的頭髮滴在冰面上,嗒,嗒,嗒。她左肩胛那處舊傷洇出來的血已經浸透了外面的衣物,整條左臂貼在身側,連抬都抬不起來。她用右腿跪著撐住身體,左腳踝腫得靴口快要崩開,那隻腳完全拖在冰面上。
“底下能把蠱蟲放進去。”她聲音更低了,每個字都夾著哨音,“但你只有三十息的時間,超過這時間我撐不住蠱火。”
我在聽。同時我看見她的手,說話的時候,右手拇指在樹枝的樹皮上反覆摩挲,動作不大,像無意識的。
林雪已經從冰堆那頭爬過來了,左小腿骨折處的褲管繃得線縫崩開,脛骨周圍一大片青紫。她右膝蓋磕傷的表皮在爬行時蹭出了血,右手掌心那道白狐碎片割傷重新裂開,她乾脆把手往褲子上蹭了一下,改左手單手持著那支手電。
光柱照進裂隙深處,冰面下有一點藍色熒光一閃就沒了。
“那個藍,”林雪嗓音沙啞到幾乎失聲,“那不是水光吧。”
我沒回答她。我看著柳紅棉。
她故意喘得重了幾拍,像是讓我看清她現在的狀態。她的意思是她還能下去一次。不是想下去,是必須下去。
我低頭看那根樹枝。樹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木質,其中有一截,有一小片樹皮被拇指反覆摩挲過,已經磨得發亮了。
她剛才遞給我之前,一直在摸這東西。
我忽然想起師父以前說過,人在交代最後一件東西的時候,下意識會把它摸一遍,不是因為不放心,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會再拿回來了。
“你還要下去。”我說。這不是問句。
“餌已經放到那兒了,不咬鉤就涼了。”她說著,右手撐著冰面想翻身,胳膊剛吃上力就抖了一下,左肩舊傷把整個身體扯得歪了歪。她沒出聲,換了右腿重新撐穩。
“那個鐵鏈的位置需要看第二遍才能確定用不用得了蠱。”她說話的時候沒看我,是看那道裂隙。她補了一句:“萬一那東西的結構跟柳家蠱塔是同源,蟲能直接咬過去。第一遍我只帶了眼睛。”
她話到這兒就停了。沒再說別的。
我注意到她說“鐵鏈的位置需要看第二遍”。沒提她在冰下除了鐵鏈和暗紅布料之外還看見了什麼。她特意沒說。
林雪用手電敲了敲冰面。她沒有說話,因為母蠱壓著她的聲帶,讓她說不出第二個完整的字。但她敲的位置正好照在鐵鏈垂入冰窟的方位。那個我在上章憑冰面震動感知到的三角座標。
我往遠處瞟了一眼。祭壇側面,輔祭還在掙扎著往起爬,黑泥裹著的半截身體碾出一道道裂紋。白狐站在祭壇頂部,九尾虛影收攏成三條,金色瞳孔鎖著裂隙方向,沒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