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6章
他轉過來的動作很慢。
那張臉跟照片上一模一樣，年輕，腮幫子還有點肉，可皮膚底下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字跡，像活物一樣在皮肉裡遊。從顴骨到脖頸，一筆一畫全在動，像是有人拿刀刻進去的，又像天生就長在肉裡。
我的左膝蓋彈響了一聲，重心晃了一下，又穩住了。
他看著我，嘴角動了動，想笑，沒笑出來。喉嚨嚥了一下，那一圈符字跟著抽了抽。
“你該怪我。”
四個字說得乾巴巴的，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。他說完就停住了，眼睛直直盯著我，像是等我發火，等我罵他，等我衝上去給他一拳。
我沒動。
他反而先別開眼，低頭看了自己的手。他伸出右手想往我肩膀碰一下，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，左膝蓋在褲管裡又彈響了一聲。
他的手指碰到我肩頭，像碰到水面，從我身上穿過去了。他低頭看著自己透光的指節，笑了一下。
“我留不住多少時辰。”他說，“你別打斷我，讓我說完。”
他小臂以下已經半透明瞭，可那些符字在半透明的皮肉裡比剛才更清楚，血管裡淌的不是血，是暗金色的小字，一串串往指尖湧。
我左手拇指按在掌心那道舊傷上，按了一下，血從痂縫裡滲出來，順著指縫滴在灰色虛無裡，散成幾縷細絲，沒了。
“你說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可我聽得出來，那口氣吸進去是透的，像漏風的窗。
“那年你過完二十三歲生日，我在你心脈裡頭刻了一道同歸符文。”他說，“我這輩子沒幹成過幾件事，這一件是我拿命換的。我想著，等你哪天真撞上那個東西，你就用這道符文把它跟你一起鎖住，一起炸了，讓它連輪迴都進不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可我沒算到，這龍脈核心會借我這道符文做文章。它把符文改成了一把鎖，鎖的是你的魂，你不引爆它，它也會一點一點把你抽乾，把你陪葬的命填進那顆心臟裡。”
他說完這些話，臉上的符字像被水衝過似的，從額頭往兩頰滑了一截。他在等我接話。
我嗓子發堵，吐出來的聲音是啞的：“你那時候有沒有想過，我可能活不到二十三？”
他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隔了很久，他說：“想過。可我只能賭。”
我笑了一聲。他自己可能都沒聽清那聲笑裡有多少東西。
“你賭贏了。我活著站在這兒了。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血還在往外滲，可這兒沒有土地，血落到哪兒都散個乾淨。“可你從來沒問過我，想不想站在你鋪的這條道上。”
他張了張嘴，眼睛紅了，沒說話。
我看見他身後極遠的地方，灰色的虛無裡好像有個亮光閃了一下，只是一下。可我知道那不是什麼好兆頭，有人在動龍脈核心。
我抬起左手，手指在胸口摸了摸那個壇火的位置。它還在跳，像一點快燃盡的炭火，可它還在跳。
“爸。”我叫了他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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