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9章
林雪端起了那隻碗。
碗底還剩那口麵湯。她盯著米湯皮上看了一會兒,上面那個指印被她抹平了,可還是能看出一點痕。她沒再看,左手端著碗,右腿單腿跳著往灶臺挪。
她扶住灶臺沿,穩住身子,把碗底那口麵湯倒進了灶膛。
火苗「噗」地旺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像有什麼東西跟著那口麵湯一起燒沒了。
她側過身,右手掌平攤著撐在灶臺沿上,左手扶著左膝,一點一點往下蹲。蹲到一半,左膝蓋猛地彈響一聲。她僵了一下,改成右膝先點地,單膝跪在灶前,左腿伸直撇在一邊,不敢碰地。
我看著她跪在灶前,看著那膛暗下去的火灰。昨晚那句「明早煮粥」還掛在她嘴邊,今早她連粥都沒煮。
她把下巴擱在曲起的左臂上,看了那膛火灰很久,沒有出聲。
舊被垛那邊,柳紅棉也在往北邊看。她的視力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霧光,分辨不出東西,只能靠方向知道那是北。她的左手縮在袖口裡,指腹一陣一陣地不受控地遊走,麻意像螞蟻在皮底下爬。她一下一下地搓著指尖,像是在數日子。
窗外的雪下起來了。很小,一片一片粘在窗玻璃上,不化。
林雪扶著灶臺站起來。她正要回頭說話,柳紅棉先開了口,氣聲輕得像怕驚動什麼:「我去......衛生所,抓藥。」
她撐著被垛想坐直。左踝剛抵到炕沿就發顫,整個人晃了一下,又跌回被垛裡。她咬著牙,沒有出聲。
林雪用左手按住她的肩。右手不能握,她把手掌平攤著壓在柳紅棉肩上:「你手冷,就別出去了。」
柳紅棉沒有看她。過了很久,她閉上眼,氣聲斷斷續續:「凍不死......你管好牌位就行。」她像是真在歇氣,可那隻左手還在袖口裡一搓一搓地動,一直沒有停。
林雪在炕邊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轉身,用左手撥開門栓,單腿跳過門檻,走到院子裡。她彎腰從院牆根下拾起昨天靠在那兒的那根粗柴棒。右腿撐地,左手去夠,她做得小心而熟練。她拄著那根柴棒往院門口走了兩步,頓了頓,沒有回頭。
「藥方我背下來了。」
雪沫從門縫裡撲進來,落在地上,洇溼了窄窄的一條。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柳紅棉睜開眼。她看著西牆上那縷淡暖的木紋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的左手從袖口裡抽出來,指尖凍得發白,白得像泡過的紙。她抖著,朝供桌的方向伸了伸。
又縮了回去。
我躺在木紋裡,覺出自己那縷光又暗了一點。
屋裡只剩她一個人,她像是這才敢動。她撐著被垛,身子往炕沿挪。每挪一寸都要停上一會兒。左踝不敢吃勁,她用雙手撐住炕沿,把自己往下帶,右手使不上力,只有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還能微微地動,她就把整條右臂當成一根棍子,硬邦邦地架在炕沿上,靠左手和腰一點一點地頂。
從舊炕到灶臺,不過三步路的距離。她挪了很久。
到了灶臺前,她靠住灶臺沿,喘了很久。麵粉和乾柴的氣味圍著她。她從懷裡摸出一張皺成一團的紙,又捻了一小撮乾草藥,用一塊碎布包成一個小小的包。她把紙疊了三折,連著小藥包一起,壓在那隻倒扣的乾淨碗底下。
壓得很深,像怕被風捲走。
做完這些,她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完了。她靠在灶臺沿上,胸膛起伏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一片連著一片,往南壓過來。
她沒有再回頭往西牆看。她只是把那隻伸過又縮回的手攥成拳,按在自己心口,按住那個空空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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