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7章
然後，柳紅棉的眼睛睜開了。
不是慢慢甦醒的睜，是一瞬間的、清醒的，像沉水的人終於破出水面。她的左頸側四個齒洞的痂皮在轉頸時繃緊，沒裂開。右肩匕首創口下的紮帶在她試圖抬頭時被扯動了一下，擠出最後一滴暗綠色的膿液，然後停住，不滲了。
她沒說話。緩緩轉過臉，看向我。她雙眼看不清東西，血絲幾乎糊滿了整個眼球，只剩一道道霧，但她認出了我的輪廓。
她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，那是她僅剩的能微動的兩根手指，在冰面上一點一點挪動，挪到我搭在冰面上的左手手背上。指腹輕輕壓了一下，像在確認我還存在。然後指尖滑落。她垂下頭，嘴唇蹭過自己那兩根手指的指尖，脖頸用力，帶著整個上身往我這邊傾。
林雪沒有攔她。
她低下頭，嘴唇貼住我的嘴唇。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嘴唇在抖，不是冷，是某種我形容不出的東西。她的牙咬破了舌尖，一口混著殘存青氣的暗紅精血，渡進我嘴裡。不是吻，是往我喉嚨裡灌一口火。
那口東西順著嗓子眼往裡鑽。是涼的，又是燙的，像是冬天灶膛裡扒出來的一截炭。落到心口的位置時，我的身體自己動了一下，左手的手指蜷了蜷。她的臉就在我上方，近得我能感覺到她撥出來的氣。她臉上的光澤一層一層褪下去，像燈被抽乾了油，皮膚乾癟，顴骨支稜出來，眼窩塌下去。
她閉眼前，最後看了我一眼。
林雪一直用左臂摟著我上半身。當那口青氣落進我心口的時候，她鎖骨下方的黑色鐵花印記猛地燙了一下。不是灼痛，是發燙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個印記深處被喚醒了。她看見一股幾乎透明的暖流從她自己胸口湧出來，順著她託著我後頸的那隻手，流進我喉嚨，沉到我心口，與小桃那縷青氣匯在一起，把心口那點顫巍巍的火星團團裹住。
柳紅棉的嘴唇離開我。她用氣聲，對著林雪，一字一頓：
「活著......讓他活著......」
三個字說完，她的眼睛閉上了。右手無名指和中指在冰面上最後劃出一道極淺的弧線，一個記號，隨後完全失控，垂落在冰面上。身體軟倒，側躺在我旁邊，右手貼在自己左胸口，呼吸只剩每五六秒一次的哨音，像一層紗。
林雪沒有哭。
她看著我，又看著柳紅棉，左臂把柳紅棉往自己肩上帶了帶，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裡。然後她低下頭，貼著我的額頭，夠著我那隻搭在冰面上的左手，她的右手小指和無名指，輕輕覆住了我左手冰涼的指尖。
我感覺到她手心的傷口還在滲血，但她避開了傷口，只用那兩根乾乾淨淨的手指覆著我，像護著一顆剛孵化的蛋。
天邊第一道光是從黑水鎮方向切過來的。薄薄的，淺金色，沿著天池冰面邊緣碾過山脊線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，三道黑影，在冰面上交疊成一個連在一起的形狀。
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公雞報曉。脆的，裹著雪氣，穿過清晨的薄霧落過來。
林雪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。她說得很輕，氣聲，像是在說給我聽，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：
「八方......你答應過我的......活著回來......你現在還在路上......我不催你......但你得回來......」
她的聲音斷在那裡。她又低下頭看我一眼，又看一眼懷裡的柳紅棉，嘴角動了動。然後她抬起眼睛，看著天邊那片越來越亮的魚肚白，說了三個字：
「天亮了......」
風沒有來。初雪落在我們三個人身上，薄薄地積了一層，沒有化。三道長長的影子鋪在冰面上，交疊相依，慢慢地，被越來越密集的雪片模糊成一片幾乎看不見的輪廓，只剩那一線晨光，從黑水鎮的方向，一寸一寸地爬過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