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長貴捧著缺了口的粗瓷海碗，仰起脖子，喉結上下滾動。最後一口溫熱的鹽水順著食道滑下去，連碗底沒化開的鹽粒子，他都伸出長滿老繭的指頭刮下來，放進嘴裡嘬了個乾淨。
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漬，抬眼越過矮矮的院牆，目光直直落向白露家院落，不由低聲感慨：
“你瞧大房這一家子，做事就是周全。別家院牆漏縫。屋角滲水，唯有他們家堤壩堆得厚實，門窗封堵嚴密，洪水半點沒滲進去，實在比旁人思慮長遠多了。”
這年頭，精鹽比糙米還要命。大房不僅提前囤了糧，竟還能支起大鍋熬鹽水給鄉親們。
大手筆。大成算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，自認看人極準，卻獨獨沒看透沈家大房這個丫頭。
白露站在院門口，沒管趙長貴心裡的百轉千回。掃向坡下爛泥遍地的廢墟。
一圈白石灰粉，將大房院牆外圍了一圈。
她邁出隔離帶，布鞋踩進半乾的黃泥漿裡。
腳尖挑開一團爛稻草。一隻死老鼠滾出來。肚子脹得溜圓，皮毛稀爛，腥臭味直衝腦門。
白露屏住呼吸，後退半步。
水退了，太陽出來，氣溫回升。
滿地的死老鼠。爛樹葉，加上泡在泥水裡的各種穢物，一旦滲入地下水脈。
霍亂。傷寒隨時爆發。
到時候，大房這高牆厚院防得住洪水，卻防不住無孔不入的疫病。
大河村不能留隱患。
“大哥，二哥。”白露偏頭。
大寒和立冬剛從坡下幫忙修房子回來，扔下鐵鍬走過來。
“怎麼了？”大寒甩掉手上的黃泥。
“跟我下去看看。”白露轉身往坡下走。
立冬二話不說，抄起地上的鐵鍬跟上。
三人順著泥濘的村道往下走。越往低處，情況越糟。
王寡婦家的土牆全塌了。三隻死雞泡在渾濁的水窪裡，雞毛糊成一團，蒼蠅已經在周圍打轉。
王寡婦正撅著屁股蹲在泥水裡，兩手並用去撈那幾只死雞。嘴裡絮絮叨叨：“還能吃，洗洗還能燉湯。大水衝了糧，老天爺賞的肉不能糟蹋......”
“住手。”白露開口。
王寡婦嚇了一跳，手裡抓著的死雞“吧嗒”掉回泥漿。
她扭頭，眼裡泛著貪婪的兇光：“死丫頭你號喪啊！這可是肉！”
“泡了洪水的死物，吃了染瘟疫，死路一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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