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憑這摞單據。”王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檔案室外面，手裡拿著那摞進貨單和值班表。
老館長站在她旁邊，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他手裡握著那把銅鈴——不是平時放在辦公桌上那把，是新的，鈴身上刻的“守”字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幽深的銅光。
王姨把東西一張一張攤在桌上，把每一張進貨單和對應日期的家屬投訴記錄並排擺好。然後退後一步，雙手交叉在胸前，目光越過眼鏡片首首地釘在馬某臉上。
“這些單子都是你經手的，沒有一張填了供應商。整個業務科就你一個人有這問題。你還要說這是疏忽嗎？”
馬某低頭看著那些單子，嘴唇翕動了好一陣子，像是在找辯解的詞。
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來，只是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，然後重新戴上。
他環顧了一圈屋裡的人，臉上的表情從驚慌慢慢變成了一種疲憊的無奈。
“對。是我做的。我賣過資訊。每個月賣幾條，一條几十塊，也就掙個酒錢。
我家裡有老人要養，孩子還在上學——館裡這點工資根本不夠。
有人在外面請我吃飯，說只要把家屬的電話號碼給他，每個月給我錢。
我尋思這也不是什麼大事——人家就是打打電話，願不願意賣是家屬自己的事。我沒偷沒搶，就是做個兼職。”
“你在來殯儀館工作之前，跟魏三那邊的人有沒有過來往？”
“沒有。我是來了之後才認識他們的。他們在外面堵我，請我喝酒，喝了好幾回才開口。
一開始只是打聽館裡的事——冷藏間有幾個櫃子、值班表怎麼排的、骨灰盒從哪進的。後來才開始要電話號碼。
他們盯的不只是我，還有之前管後勤的人。後來那人調走了，他們才找上我。”
老館長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，但他的目光一首停在馬某臉上。
那種審視和我面試第一天感覺到的一模一樣，但這一次，在審視的目光底下壓著更沉的東西。
他把銅鈴放在桌上，然後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水磨石地面。
“你明天不用來了。工資結到今天。業務科的手續王秀娥會給你辦。
館裡有規矩——見了什麼、聽了什麼，一個字都不準往外說。更不用說把家屬的資訊當商品賣給別人。
你在業務科待了不到兩年，經手的每一張單子上都有逝者的名字。那些名字不是商品。
遺物販子拿你賣出去的電話號碼去騷擾死者家屬，問他們要不要把剛火化完的親人的衣服賣掉。
這種事，殯儀館不允許。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。按規矩辦，你走人，我們不追究別的。”
馬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，然後把手裡的眼鏡往桌上一擱，三兩下把桌上散落的個人物品收進一個塑膠袋裡。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，轉過身看著我們，冷冷地丟下一句話。
“魏老闆不是你們能惹的。”
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業務科門口的水磨石地面上，留了一小片被鞋底磨出來的灰印。
王姨靠在檔案櫃上，長長地呼了口氣。她把進貨單一張一張收起來，動作不緊不慢，但收好之後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低頭看著那些單子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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