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坑裡的陰氣還在往外湧，周圍的溫度己經降到了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程度。
李師傅和王師傅站在坑邊，手裡的鐵鍬僵在半空中，臉色白得像剛粉刷過的牆。
何道長把我拽出墓坑之後，竹杖橫在身前，眼睛盯著坑底那堆碎瓷片——我滴在瓷片上的那滴血己經不見了，不是被擦掉了，是滲進去了。
白瓷面上乾乾淨淨，連一絲血痕都沒剩下。
“血是陽精。”何道長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活人的陽氣最集中的東西就是血。
你這一滴血滴在鎮魂瓷上，等於在封印上燒了個洞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墓坑裡忽然起了一陣旋風。不是從外面刮進去的風——是墓坑內部自己產生的一股氣流，從棺材底下那堆碎瓷片的縫隙裡往外擠。
旋風捲起墓坑底部的塵土和碎草屑，在棺材上方打著旋，越轉越快，發出嗚嗚的低鳴。
空氣裡的溫度在一瞬間跌到了冰點，我穿著厚外套都覺得冷氣往骨頭縫裡鑽，撥出的氣在嘴邊凝成了白霧。
李師傅和王師傅己經退到十幾步開外，王師傅手裡的煙掉在地上被風吹得滾了好幾圈，兩個人臉上不是害怕——是懵了。
他們在工地上幹了這麼多年，挖地基挖出過蛇、挖出過棺材、挖出過死人骨頭，但從沒見過墓坑裡自己起旋風的。
旋風撞在何道長橫在墓坑前的竹杖上，忽然散了。
不是慢慢消散——是撞上去的一瞬間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打散了，像浪頭撞在礁石上，碎成無數縷細小的氣流往西周濺開。然後我看到一個人站在墓坑邊。
不是突然出現的——是一首在那裡，只是我剛才看不到。
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，料子是老式的粗織棉布，袖口和下襬磨得起了毛邊，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布鞋，鞋面上沾著乾涸的泥巴。
他的臉很瘦，顴骨凸出，眼窩深陷，頭髮剃得很短，鬍子颳得很乾淨——不像一個死了幾十年的人，倒像一個剛乾完農活從田裡回來的老人。
他沒有看李師傅，沒有看王師傅，沒有看何道長。他看著我。目光落在我纏著白布條的手指上，然後又移到我的臉上。
“血。”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。沒有聲音，但我從他的口型辨認出了那個字。
不是憤怒，不是怨恨——是確認。像是在說：原來你是活的。我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活人的血了。
何道長把竹杖收回，往旁邊讓了一步，騰出墓坑前面的位置。“不用怕。”他這話是對老人說的，也是對我說的，“他不是怨魂——你看他的眼睛。
怨魂的眼睛是空洞的，煞靈的眼睛是紅的。他的眼睛是清的。
一個被鎮魂瓷壓了幾十年的人，魂魄沒有被煞氣侵蝕，還能維持生前的樣子——說明他死的時候心裡沒有恨。
他只是被困住了。困在碎瓷片圈的牢房裡，幾十年出不去。現在封印破了，他能出來了。”
老人轉過頭看著何道長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，像是在辨認——辨認這個人是不是他生前見過的人，辨認這個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。
他的身形在旋風消散之後變得更加清晰了，長衫上的布紋、鞋面上的泥點、手指關節上的老繭，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。
“給你換地方是好事。”何道長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商量搬家的事，“這山腳下要修新墓區，打樁機天天震，水脈也被震斷了。
你在這裡待不安穩。我們給你找個新地方——在南坡高處，向陽，避風。比你這裡好。別站著，走吧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山風從歪脖子松樹的枝丫間穿過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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