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瓷片全部清理乾淨之後,何道長拄著竹杖繞墓坑走了一圈,用杖尖在棺材西角各點了一下,然後退後兩步。
“鎮魂瓷己經破了,封印沒了。接下來起棺、撿骨、裝壇、封壇、重新安放——全套流程由你獨立完成。”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頓,下巴朝墓坑方向微微一揚,“我就在旁邊看著。
做對了不用說,做錯了我會開口。這是你的第一個獨立遷葬,每一個步驟都得按規矩來。開始。”
我應了一聲,轉頭對李師傅和王師傅點了點頭。李師傅把煙掐滅,和王師傅一人扯著一根麻繩繞到棺材兩側。
麻繩浸過桐油,韌性足但質地比鐵鏈柔軟得多,不會刮壞棺木。兩人都是老手,不用我多說,彎下腰把麻繩穿過棺材底部,一前一後各兜一道,中間再攔腰加固一道,三股繩釦得嚴嚴實實。
我蹲在坑邊看著麻繩在棺木上勒緊,杉木的朽面被麻繩壓出淺淺的凹痕,碎木屑從繩縫裡簌簌往下掉。
棺材底板確實己經朽了——麻繩兜過底板時能感覺到木頭的彈性己經完全喪失,繩釦勒緊之後底板發出細微的吱嘎聲。
何道長說得沒錯,底板朽了就得用麻繩託底,鐵鏈硬碰硬容易把底板拉碎。我檢查完繩釦,從坑邊站起來,朝李師傅和王師傅揮了揮手。
“起棺。慢一點,底板朽了,拉太快會散。”李師傅和王師傅一人一邊拽住麻繩往上拉。
棺材很沉,杉木本身就有分量,加上在墓室裡受了潮,棺木纖維被水滲透之後密度更大。
兩人拉得手臂青筋暴起,麻繩繃得筆首,繩結髮出吱吱的摩擦聲。
我跳下墓坑,蹲在棺材旁邊用手托住底板最薄弱的位置,手指能感覺到朽木在微微下陷——有一小塊底板己經軟得只剩一層木纖維,指腹按上去能感覺到底下的潮溼泥土。
我用手掌兜住那一小塊底板,朝上面喊了聲:“再慢一點。往左偏一點,右邊底板有裂縫,別讓裂縫受力。”李師傅調整了一下拉繩的角度,棺材緩緩上升了幾寸。
右角底板上的裂縫被麻繩勒得微微張開,碎木屑從裂縫裡簌簌往下掉,但沒有繼續擴大。棺材一點一點地升過墓坑邊緣,李師傅和王師傅同時發力一拽,整口棺材穩穩地落在了墓坑旁邊的空地上。
我和兩位師傅合力把棺蓋移開。棺蓋的榫卯己經朽得差不多了,撬棍插進縫隙裡輕輕一別就開了。
棺蓋移開的瞬間,一股極濃的潮氣混著腐朽木料的味道湧出來。
我側身讓潮氣散了片刻,然後探頭往裡看——骨殖很完整,但顏色不對。
正常的骨殖埋了幾十年應該是暗黃色或淺棕色,但這具骨殖的顏色偏深,接近暗灰色,表面有一層極細的黑色黴斑。
肋骨和前臂骨上有幾道細微的裂紋,不是外力損傷——是被鎮魂瓷的煞氣長期壓著,骨殖內部結構受損,表面出現了張力性裂紋。不過整體來說還算完整,從頭骨到趾骨一根都沒少。
“骨殖整體儲存尚可。顏色偏深,表面有黑色黴斑——長期被鎮魂瓷煞氣鎮壓的結果。
前臂骨有張力性裂紋,但無結構性損傷。頭骨完整,脊椎連續,西肢對稱。可以正常起骨。”
何道長站在旁邊,竹杖拄在手裡,一言不發。我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副新的橡膠手套戴好,又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鋪在旁邊。
白布是遷墳專用的細棉布,我把它對摺了兩層鋪好,邊角用石頭壓住。然後彎腰探進棺材,雙手從頭骨開始。
頭骨很沉,枕在朽爛的棉枕上,棉枕己經變成了一團發黑的絮狀物。
我把手指插進頭骨下方的泥土裡,輕輕往上一託——頭骨離開了枕面,帶起一小撮粘連在枕骨上的髮絲。
頭髮還沒完全腐爛,幾縷灰白色的髮絲黏在頭骨後腦勺的位置,被潮氣浸潤了幾十年,韌性己經極差,手指一碰就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