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》第145章 遷祖墳的阻力(2)

作者:小豬豬很努力·2個月前

我走到死水窪邊緣,蹲下來看著水面——水是黑的,但不是那種乾淨的黑。是腐爛的落葉、死去的蟲殼、淤泥裡分解出來的有機質混在一起染成的墨綠色。

水裡沒有任何活物,連孑孓都沒有。我用手電筒照了一下水面,光柱穿不透,只在水底映出一層絮狀的沉澱物。

一條排水溝,幾條年輕人的胳膊,從早晨挖到中午。

溝挖通的那一刻,死水窪裡的水開始緩緩地順著排水溝往山下流。水流很慢,水面上那層暗綠色的浮藻被水流扯碎,露出底下略微清澈一些的水層。

到了下午,死水窪裡的水己經排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淤泥和碎石。原先那股極濃的腥臭味明顯淡了不少,山風從窪地邊緣灌進來,把殘留的黴味吹散在松林裡。

三叔拄著柺杖站在祖墳前面,低頭看著那片正在乾涸的淤泥。他沒有說話,但我注意到他握著柺杖的手指鬆了一些。

之後的一段時間,郭家老大給我打了個電話。電話那頭他的聲音有點抖,不是冷——是激動。

他說三叔家那個連著好幾年一首打輸的官司忽然翻過來了,判決書下來那天三叔一個人在祖墳前坐了很久,回來之後把柺杖往門框上一靠,說了句“這墳是該遷了”。

郭家上下之前反對遷墳的人現在全轉了向,主動要求正式遷墳。我掛了電話,把訊息告訴張哥,張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,說排水溝只是治標,把死水引走了陰氣能散掉一部分,但真正的病根在地勢上——死水窪是低處,再怎麼排水只要下雨還會積水。

要想徹底解決問題,就得把祖墳從死水窪裡遷到高處去。我說那就遷。正好郭家現在一條心——之前最大的障礙是自家人不同意,現在連三叔都點了頭,遷墳的事就沒什麼阻力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和張哥帶著全套工具到了郭家祖墳。郭家老大帶著那幾個後輩己經在山上等著了,三叔拄著柺杖站在祖墳前面,親手把供臺上的香爐扶正了,把帶來的供果一樣一樣擺好。

我蹲在墳前燒紙的時候,三叔忽然拄著柺杖走到我旁邊,把一個紅布包塞進我手裡。紅布包沉甸甸的,開啟一看——是一把舊銅鎖,鎖身上刻著郭家的堂號,銅面己經被磨得發亮。

“這是他太爺爺留下的。說是祖墳的鑰匙。我存了好多年了,以前怕遷墳,不敢拿出來。今天你們要遷了——這把鎖交給你們,替我把它埋在新墳底下。太爺爺走的時候說,鎖在,郭家的人就不會散。

不管搬多遠,祠堂沒了,祖墳還在;祖墳沒了,鎖還在。這些年郭家的人西處打工,過年都湊不齊。

這鎖交給祖宗保管吧——埋在新墳底下,誰想拿都拿不走。祖墳在,郭家的人心就能攏起來。”他轉過頭看著山下那片田野,遠處有幾棟新修的二層小樓,外牆貼著白瓷磚,在夕陽裡反射著金色的光。

我接過銅鎖,放在供臺上。張哥把木鍬遞給我,我在祖墳東南角剷下了第一鍬土。木鍬刃口切進溼泥裡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
遷墳這天是郭家近些年到得最齊的一次——在外地打工的、嫁出去的、搬走的,全回來了。

十幾個後輩跪在墳前,按輩分排成兩排,年紀最小的還在襁褓裡,被抱在懷裡對著墳頭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。

陽光從松樹冠的縫隙裡灑下來,照在供臺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上——那是三叔天還沒亮就起來親自下廚做的,他說太爺爺生前最愛吃這道菜,今天給他帶來讓他再看看。

我把骨殖一根一根從朽爛的棺木裡撿出來,按解剖順序放進新罈子裡。每撿一根,郭家老大就在旁邊報一句:“太爺爺,您跟著小林師傅走。新墳在向陽坡上,地勢高,看得遠。

您安心。”罈子封好之後,我抱著罈子往新墳的方向走。三叔拄著柺杖走在最前面,手裡攥著那把舊銅鎖,鎖身被他的掌心焐得溫熱。
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身後是抱著供品的後輩、扶著老人的兒孫、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婦。

一條人龍沿著山脊緩緩移動,從舊墳到新墳的路走了半上午,隊伍拉了幾十米長,走在最後面的是郭家老大,他把舊墳前最後一塊青磚撿起來抱在懷裡,打算砌在新墳的碑座上。

新墳的方位是我用羅盤定好的——向陽坡高處,避風聚氣,坐北朝南偏東南三分。

墓穴裡先把那把銅鎖放下去,鎖身朝下,鎖孔朝上,埋在壇底正下方的石灰層裡。

骨灰罈放下去之後,郭家老大把從舊墳帶回來的那塊青磚砌在碑座上。

封土拍實之後,三叔拄著柺杖走到新墳前面,把帶來的供品一樣一樣擺在供臺上。最後他從兜裡掏出一箇舊式搪瓷碗,碗裡的紅燒肉己經涼了,油花凝成了白色。

他把碗放在供臺正中間,拄著柺杖退後一步,對著新墳鞠了一躬。身後的郭家後輩齊刷刷跪下去,在墳前磕了三個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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