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說郭家三代人做什麼都不順——根源就是這層岩石層。祖墳壓在陰氣口上,後人的氣運被壓得抬不起頭。”
我站起來,手撐在墓坑邊緣跳上了地面。繞到墓坑南側蹲下去,用手扒開表層的泥土——土層很薄,扒了不到半尺就碰到了硬物。
手指敲上去發出悶悶的聲響,不是泥土的鬆軟感,是堅硬的、整塊的岩石。岩石表面有水珠凝結,陰氣長期侵蝕留下的溼痕像一層薄薄的冷汗。
我用鐵鍬沿著岩石層的邊緣探了探——整片舊墳區下方都鋪著同樣的岩石層,往北延伸了好幾米,往東也探不到邊。
這片岩石層大概是很久以前山體滑坡留下的,或者本來就是山體基岩的一部分。不管是怎麼來的,它就在那裡,棺材正好壓在它上面。
“這片岩石層範圍太大,不可能挖穿。土太薄了,把墳往上墊高也沒用——下面還是岩石。”我站起來,把鐵鍬插在土裡,“只能遷。
遷到高處——剛才新墳那個位置我測過,底下是普通的黃土地,排水沒問題,也沒有岩石層。那個位置是這片山坡上唯一一塊土層夠深、底下沒有岩石的地段。
當初選那塊地只是因為它地勢高、向陽,現在看,不光地勢好——它是唯一能避開這層岩石層的安全位置。”
三叔拄著柺杖站在墓坑旁邊,低頭看著棺材底下那片人形黴斑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把柺杖往地上一頓,說了句“那就遷”。
他的聲音比前幾天商量遷祖墳時穩得多,那個攥著銅鎖不肯鬆手、用柺杖敲著地面說“不行”的老頭,現在站在自己父親的棺材前,親手把供臺上的香爐扶正了,把從家裡帶來的供果一樣一樣擺好。
香爐裡的香燒得正旺,煙霧筆首地往上升,和紙灰一起越過鬆樹梢,消散在灰藍色的天空裡。
太爺爺大概是願意走的——被岩石層壓了上百年,終於有人要把他搬到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去了。
郭家的人開始動手拆棺。棺木己經半朽,拆卸起來不算太費勁。
我負責把骨殖一根一根從朽木裡撿出來,按解剖順序排在新鋪的白布上。
太爺爺的骨殖儲存得比之前遷的那些老墳要好——骨骼完整,沒有黴斑侵蝕的痕跡,顏色是正常的暗黃色。
盆骨特徵明顯是男性,股骨頭粗壯,肌肉附著點清晰,跟三叔描述的他年輕時幹農活是一把好手的說法對得上。
我把骨殖按順序裝進新罈子裡,壇口封紅布,紮緊麻繩。郭家老大把從舊墳底座撬下來的那塊青石用麻繩捆好,背在背上——他說這塊青石是當年太爺爺親手從山上搬下來的,現在要搬到新墳去。
張哥把舊墳前最後一塊青磚從碑座上拆下來,夾在腋下,跟著隊伍往山上走。
新墳的位置就是前幾天我定好的那處高地。墓穴提前挖好了,坐北朝南偏東南三分,壇底鋪了石灰和五穀。
那把銅鎖放在壇底正下方,鎖身朝下,鎖孔朝上,和骨灰罈一起入土。封土拍實之後,三叔拄著柺杖走到新墳前面,把從家裡帶來的紅燒肉放在供臺上。
郭家的後輩們跪在墳前磕頭,按輩分排了好幾排。陽光從松樹冠的縫隙裡灑下來,照在新封的黃土上,把那些細碎的石英顆粒照得閃閃發亮。
我從工具箱裡拿出記錄本,翻到新的一頁寫道:“郭家祖墳遷葬完成。舊墳下方發現岩石層,棺材底板長滿人形黴斑——壓棺煞。
陰氣被岩石層反彈,長期壓在棺材底部形成人形輪廓黴斑。遷墳不僅要看地面,還要看地下。遷到高處避開岩石層,問題解決。三叔把祖傳的銅鎖埋在新墳底下,郭家後輩全部到場。”
寫完我把本子合上,拎起工具箱。張哥己經把鐵鍬扛在肩上,搪瓷缸子揣回兜裡。夕陽把整片向陽坡染成了暗金色,山下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往上升。
車在山腳的碎石路上等著,車頂上落了好幾片松針。
我把工具箱放進後備箱,拉開駕駛座的車門,最後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座新墳——墳頭上壓著一張黃紙,被晚風吹得撲撲地響。
黃紙下面是那把舊銅鎖,鎖住了郭家的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