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竹杖擱在石凳旁邊,轉過身來看著我,語氣忽然變得比剛才鄭重了幾分。
“你師父把守義門傳給你,不光是傳了一堆符咒和規矩,還把這張地圖背後的東西一起傳給了你——守義門的人脈。這些人分散在全國各地,平時各守一攤,互不干擾。但遇到大事的時候,他們會聯起手來。”
“將來你跟玄陰會對著幹,少不了這些人的幫襯。玄陰會是一個橫跨南北的網路,你一個人查不了那麼遠。
但你有這張圖,就等於有了一個能覆蓋全國的資訊網和支援體系。
老邱會給你情報,週三爺會幫你處理屍煞,劉瞎子能看穿任何偽裝,沈老和麻蠱師能幫你解決水路上和山裡的麻煩。
到了真正需要動手的時候,這些人不用你開口,只要你到了他們的地盤,他們自然會來。”
我把地圖重新捲起來,小心地放進揹包裡。紙面微涼,被指尖摩挲過的地方殘留著一層極薄的溫度——那是何道長的手指剛才點過每一處紅圈時留下的。
這張圖是活的。那些褪色的墨跡、發脆的透明膠帶、鉛筆補上去的備註,每一處都代表著一個人、一段交情、一份守了幾十年的承諾。
“何道長,這張圖上所有人的聯絡方式——您都核實過嗎?”
“有的還在,有的己經不在了。不在了的我用鉛筆劃掉,新聯絡上的我補上去。這張圖是活的——跟咱們守義門的人脈一樣,有人走了,有人來了。以後你也會在這張圖上添新的名字。”
他把竹杖拿起來拄在手裡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然後從兜裡掏出昨天那本暗語手冊,翻開最後一頁。
那裡夾著一張極小的黑白照片。老館長年輕時候的模樣,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,站在這棵銀杏樹下,身後是還沒翻修的老道觀山門。
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——“守義門第西代弟子陳守義,某年月日攝於本宗。”字跡是何道長自己的,墨跡己經褪成了淡藍色。
“這張照片是你師父當年離開本宗去安河之前我給他拍的。
他那時候跟你現在差不多大,頭髮是黑的,背是首的。
他把守義門的人脈交給你,不只是交了一張圖——是把他這大半輩子在外面的根都交給你了。
以後你不管走到哪,只要看到銀杏樹,就記著這裡有人替你守著。”
我把照片接過來看了一眼。背面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小行鉛筆字,墨色極淡,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——“守義門本宗。門口銀杏樹下。”
字跡緊挨著師父的名字,像是某個人在某年某月悄悄加上去的。
大概是師父自己。他當年離開本宗去安河的時候,大概也在這棵銀杏樹下站了很久。
我把照片翻過來重新夾進暗語手冊裡,然後把手冊和地圖一起放進揹包內側的夾層,拉上拉鍊。
“何道長,下次回本宗是什麼時候?”
“不一定。也許明年春天,也許後年。你要是想回來,就跟老陳說一聲——他會給你指路。”
他把竹杖往肩上一扛,朝山門方向走去。晨光從銀杏樹梢漏下來,在他灰布棉袍上灑了細碎的金斑。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“對了,昨天那本暗語手冊你抄好了沒有?抄好了就燒掉原件,這是規矩。不過你師父當年抄的時候在最後留了一句話——‘守義門的人,不管走到哪兒,聽到暗語就得應’。這句話不用抄,記在心裡就行。”
我站在銀杏樹下,把揹包帶子緊了緊。山風吹過,滿樹的紅布條輕輕晃動,像是無數只攤開的掌心在晨光裡緩緩揮動。
銀杏樹下的石凳上還留著他坐過的溫度,地面上有兩道竹杖點過的淺淺凹痕。
我把揹包背上,轉身朝山門走去。下次再來,大概要很久以後了。但不管走到哪兒,只要聽到“起風了”,我就知道有人在這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