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地圖收好之後，天色己經大亮。
道觀裡的早課鐘敲過了三遍。
偏殿裡那幾個同門陸續起了床，在院子裡漱口洗臉。老邱端著他的搪瓷缸子蹲在銀杏樹下刷牙，滿嘴白沫地朝我點了點頭。
週三爺從廚房裡端出一鍋小米粥。他用勺子敲了敲鍋沿，吆喝著讓大夥過來吃早飯。
何道長坐在石凳上，替我把揹包拉鍊拉好。然後用竹杖敲了敲旁邊的空位，示意我坐下。
他把竹杖擱在膝蓋上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粥。放下缸子，抹了一下嘴角，靠在銀杏樹幹上。
他語氣比昨晚交代暗語時更沉了幾分。
“暗語和地圖都給你了，各地高人也認了。今天在散之前，還有一樣東西要教給你——規矩。”
“門規管你自己，什麼能做，什麼不能做。江湖規矩管你和別人，怎麼在這行當裡跟人打交道。”
“這行當跟別的行當不一樣。活人做生意靠合同，死人不會說話，所以靠的是規矩。”
“規矩是前人的教訓，哪一條後面都有人命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凳上，豎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條。不踩別人地盤。你到外地接活之前，先看看地圖上有沒有標記。那個地方是不是己經有了守義門的人，或者有殯葬高人在那兒守著。”
“如果有，你得先去拜訪人家。告訴人家你是誰，來辦什麼事，辦完就走。這叫禮數。”
“踩了別人地盤不打招呼，等於在人家門口擺攤搶生意。這行當裡因為踩地盤結下的仇，比因為錢結下的仇還多。”
“你要是路過辦件小事，人家不會攔你。但你要是長期駐紮或者接大活，就得先拜碼頭。”
“要是找不到當地的高人呢？有些地方地圖上沒標。”
“那就找當地殯儀館的館長。館長不一定懂道法，但他一定知道本地殯葬圈子裡的規矩。”
“你跟他報出守義門的名號，他就算沒聽過，也會給你幾分薄面。殯儀館是這行的中心，你在館裡待了大半年，這一點比別人有優勢。”
他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條。遇到同行有難，能幫則幫。今天你幫了別人，明天你有難處，別人也會幫你。這是給自己攢人情。”
“昨天這一屋子人，你師父幫過他們，他們也幫過你師父。週三爺在河北處理屍煞的時候老陳去幫過忙，所以週三爺今天認你。”
“劉瞎子在陝西追查玄陰會據點的時候，你師父給他送過情報。所以劉瞎子昨晚第一個起身試探你，他想看看老陳的接班人夠不夠格，確認他欠老陳的情能還在你身上。”
他豎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條。不動別人己經接下的單。別人己經收了定金、定了日子、開始燒紙請亡魂了，這活就是人家的。”
“你再有本事也不能搶。搶了，不但得罪同行，還會得罪亡魂。亡魂認的是第一個燒紙的人，你半路插進來，亡魂不會信你。”
“那要是主家主動來找我呢？”
“主家來找你，你得先問清楚——是不是己經請了別人？請了又反悔的，你不能接。除非那邊主動退了，你再去。這叫‘不截胡’。截胡的師傅，手藝再好也沒人跟他搭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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