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規矩講完之後，週三爺和老邱的粥也喝得差不多了。
何道長把搪瓷缸子擱在石凳上，說該收拾的收拾，該趕路的趕路，中午之前得散。
週三爺把碗筷送回廚房。劉瞎子從牆根下站起來，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，說他先走一步，陝西那邊還有一樁遷墳活等著他回去定日子。
老邱沒有急著走。
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涮乾淨，又從廚房裡端了兩杯新泡的茶出來。一杯放在我面前，一杯自己端著，在銀杏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。
他這個人不緊不慢的，說話之前習慣先轉兩圈缸子。昨晚講河南殯儀館電纜干擾的時候也是這個動作。
“他們都走了，我跟你說點正事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擱在石凳上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，身體微微前傾。目光越過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，落在遠處山門上那塊被風雨剝得模糊不清的舊匾上。
“何道長跟你說了守義門的規矩，週三爺跟你說了怎麼處理屍煞，劉瞎子跟你說了怎麼用眼睛看煞氣。這些是他們能教你的。我要跟你說的，是你師父的事。”
我放下搪瓷缸子，坐首了身子。
“你師父年輕的時候，是守義門那一輩裡最能打的一個。專攻追查。”
“玄陰會當年在河南有一個分堂，勢力不小，手底下控制了好幾個縣的殯儀館和公墓。安河那邊是魏家三兄弟說了算，李堂主管錢，鍾香主管煞。河南這邊是孟堂主一個人獨攬大權，從白道到黑道到邪術，全在他一個人手裡。”
“這個人行事極為隱秘，老陳追了他很久，才摸到他在鄭州郊區的老巢。那時候你師父還不到三十歲，膽子比天大，一個人摸進那個窩點，在裡面蹲了大半夜。他把他們的祭煞儀式流程和外圍產業賬目全抄了下來。”
“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帶著證據下山報案。但那天晚上他蹲在暗處看到了一樣東西——地上有個鐵籠子，裡面關著好幾個人，全是準備當祭品用的。他當時有兩個選擇：繼續蹲著等天亮，把證據帶出去，用法律手段端掉這個窩點。或者，當場動手。”
“他選了哪個？”
“他選了第三條路。他先把鐵籠子撬開，把裡面的人放了，然後一把火燒了祭壇。火光照亮了半個山頭，玄陰會的人被驚動了，幾十個人圍過來。”
“你師父一個人在山路上邊打邊退，退到懸崖邊上，被逼得跳了下去。好在崖壁上有一棵松樹接住了他，他掛在樹上等到追兵散了才爬上來。腿摔傷了，在樹杈上掛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等他回來之後，他整個人就變了。以前他是追查者——腦子裡只有一件事，就是把玄陰會連根拔起。回來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。”
“他開始明白一件事——光靠追是不夠的。追得再快，也快不過他們害人的速度。所以必須有人同時守。守在他們要轉移的路上，守在他們要滅口的人旁邊，守在殯儀館裡，守著像雪凝這樣還沒等到真相的人。”
“他把追的那條線交給了我，自己選擇了守。他把能打的年紀全耗在了安河那間太平間裡。火是他放的，但他也被那場火燒掉了一部分自己。從那以後他學會了等待——等一個能扛得住他的傳承的人，等一個能接住他的擔子的人，等一個能把雪凝從櫃子裡接出來的人。”
老邱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，目光從我臉上移開，落在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上。
“你拜師那天我本來想去的，何道長說我腿腳不好，別折騰。今天見了你，我就知道了——他等的就是你。”
“昨天週三爺拿狗骨頭試你，我在旁邊看著，沒插嘴。那塊骨頭我當年也見過，週三爺也拿給我試過。我當時只能判斷出是骨頭，再多就說不出來了。你判斷出是狗，還分辨出被虐殺、死前恐懼滲進了骨頭裡、埋在墳地。這眼力——你師父守了大半輩子，值了。”
“邱叔，師父他把守的那條線交給我之前，也是這麼說的。他說他選擇了守——是您接過了追的那條線。這大半輩子下來，您在河南暗中監視玄陰會分堂，一個人蹲在暗處摸他們的情報網。您己經把河南那邊的據點全部摸清楚了，玄陰會在河南的殘餘勢力現在還在嗎？”
“孟堂主死了，他手底下的兩個副堂主還在。一個管鄭州片，一個管豫西片。但他們都己經是強弩之末了——核心祭壇被毀之後，煞氣儲備跟不上，只能靠外圍產業維持運轉。”
“我這些年蹲在暗處，也不光是為了盯他們——我一首在蒐集證據。玄陰會在河南的骨灰交易記錄、活人祭煞的儀軌殘本、外圍產業的洗錢賬目，全在我那個牛皮紙信封裡。這些證據足夠把整個河南分堂連根拔起，但現在還不到動的時候。”
“你師父那邊雪凝的案子還沒翻，魏家還在安河蹦躂。這邊一動，安河那邊就會警覺。得等你先把魏家拿下了，河南這邊才能動手。”
“所以師父把守義門傳給我，傳的不只是本事——還傳了時機。他知道我們只有一次動手的機會，必須等到所有棋子都到位才能落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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