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邱走後，院子裡就剩我和劉瞎子兩個人。
何道長去廚房幫週三爺收拾碗筷，偏殿裡那十幾個同門也陸續散了，各自拎著行李袋往山門外走。
銀杏樹下的石凳空了大半，只剩下幾隻搪瓷缸子擱在石桌上，缸底還殘留著沒喝完的茉莉花茶。
劉瞎子沒有走。
他靠在偏殿門口的牆根下，手裡拿著那塊擦鏡布，不緊不慢地擦著墨鏡片。
從昨晚到現在，他一首沒有摘過墨鏡——在偏殿裡沒摘，在院子裡喝茶沒摘，就連剛才吃早飯的時候也只是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，從鏡框底下夾了塊鹹菜。
我之前以為他只是眼睛不好，或者有什麼舊傷。
但昨晚他用左眼看我的時候，我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念力波動——一種更細更密的、像被什麼東西過濾過的能量殘留。
我的通陰體質對能量波動很敏感，但那股波動太微弱了，如果不是他故意放出來試探我，我根本感知不到。
我把石桌上的搪瓷缸子收到一起，朝他走過去。他把墨鏡戴好，抬起頭看著我，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來。
“他們都跟你交代了。週三爺給了你狗骨頭，何道長給了你暗語和地圖，老邱給了你他蹲了十幾年的情報。到我這兒——沒什麼能給你的了。”
“劉師叔，昨晚您從我背後靠近的時候，放了一絲念力波動。很淡，但我感知到了——那是被過濾過的某種殘留。那是您的左眼？”
他沒有回答。沉默了一會兒之後，把手裡的擦鏡布疊好放進口袋裡。然後抬起右手，把墨鏡摘了下來。
他的臉比昨晚在油燈下看起來更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窩深陷，兩道眉毛斜斜地往鬢角方向挑。
但他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樣——左眼瞳孔周圍有一圈極淡極細的金色環紋。
那種暗金色，像是被歲月磨舊了的銅器。那圈金環在瞳孔收縮的時候會微微發亮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虹膜深處緩緩流動。
“這是後來弄的。我年輕的時候跟師父追查玄陰會的一個窩點，他們在地下室裡煉一種東西——把活人的魂抽出來封在罈子裡，壇口上蓋一塊銅鏡，用煞氣反覆灼燒。我開啟那個罈子的時候銅鏡碎了，鏡面上封著的煞氣衝進左眼裡，當時就什麼都看不見了。”
“後來何道長找了不少人來治，治了很長時間才能重新看見東西。
但看見的己經不是原來那個世界了——左眼看見的是陰氣流動。
活人身上有生氣，死人身上有陰氣，煞氣是黑的，怨氣是灰的。我能看見這些東西像氣流一樣在空氣裡飄。”
“代價就是這隻眼睛用多了會疼。從眼眶一首疼到後腦勺，像有人在腦子裡拿針扎。
昨晚我用左眼看你，就為了試試你能不能感知到那股被過濾過的念力殘留。
你感知到了——代價就是我昨晚靠在窗邊沒怎麼說話，頭疼得厲害。”
他把墨鏡重新戴上。我忽然明白為什麼他昨晚一首坐在暗處——油燈的光對他來說太亮了。
他的左眼能看見陰氣流動，光太強的時候陰氣會被幹擾，看不清。
而何道長說他這雙眼睛“比誰都毒”，是說他看得全，能看到別人的眼睛看不到的東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