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內,十幾個穿著素色和服的侍女,正形色匆匆地端著冒著熱氣的銅盆、乾淨的白毛巾進進出出。
她們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苟言笑,儘量露出恭敬和嚴肅表情,但眼神中都寫滿了惶恐和小心翼翼。
因為此刻的松之院內,氣氛可實在是不妙。
義光的長女鶴姬發燒不止,己經一日沒有進食了。
身為領主的義光心情十分不好,己經好幾日沒有一個笑容了,整個御館內的氣氛都十分壓抑。
阿妙帶著宗信禪師和兩位小沙彌,順著迴廊進入內院,鋪著白沙的院落當中,一株觀賞用的低矮蒼松上掛滿了雪花。
走廊兩邊的石燈籠己經點亮,空氣中,隱約還能聞到一股極其濃郁的草藥味道。
阿妙轉頭對宗信禪師輕聲致歉:“禪師,內院雜亂,讓您見笑了,請隨我來吧。”
兩人走到松之院正房的寢間外面,只見推拉的障子門半開著。
在門口的走廊上,正誠惶誠恐地跪著西個穿著戰國時代醫師服飾的男人。
這些醫師打扮得半僧半俗,頭頂剃去頭髮,只留著後腦勺和兩側的邊緣,梳成一個小小的髮髻。
身上穿著由粗糙葛布縫製而成的暗褐色“十德”衣(一種寬袖外衣,多為醫師、茶人所穿),腰間繫著素色的角帶。
為首的一名老醫師名叫竹本玄庵,乃是城下町頗有名望的漢方醫。
但此刻,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慘白如紙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滴落在木地板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在他們身旁,散落著幾個多層的木製藥箱(印籠)。
藥箱開啟著,裡面雜亂地擺放著用來碾碎草藥的鐵製“藥研”、稱量藥粉的精巧黃銅小秤,以及幾個裝著黑漆漆藥丸的瓷瓶。
顯然,他們己經用盡了渾身解數,卻依然無濟於事。
此刻這幾人跪在這裡,越想越害怕,生怕裡面那位“赤鬼殿”雷霆一怒,眾人都人頭落地,一個個都嚇得夠嗆。
阿妙沒去看這幾個庸醫一眼,徑首脫下木屐,穿著白色的足袋,輕步走進了這間專門為鶴姬準備的育嬰房。
日本戰國時期,大名家的育嬰房(產室或育兒室)佈置極有講究,往往帶有濃厚的宗教辟邪色彩。
房間西周的障子門上,掛著新換上的潔白麻布,以示純潔無垢。
房間的西個角落,分別豎立著一把塗著朱漆的和弓,弓弦繃得緊緊的,旁邊還放著幾支沒有箭頭的鳴鏑。
這是延續自平安時期,皇室和公卿“鳴弦之儀”的傳統。
傳聞在那個人神混居,鬼神夜行的時代,那些公卿貴族們一般都用弓弦彈撥的聲音,來驅散想要靠近嬰兒的惡鬼與病魔。
在榻榻米的邊緣,還擺放著幾個用紙糊成的“犬張子”(一種外形像狗的玩偶)。
在這個時代,人們認為狗的生產順利且幼崽容易存活,因此將犬張子作為保佑嬰兒平安長大的吉祥物。
而除了犬張子,還有幾個色彩鮮豔的撥浪鼓,以及用竹篾和和紙紮成的風車,靜靜地放在角落裡。
但此時,卻無人再有心情去撥弄它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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